第91章
“…………”
蒙厉悔看着我,解释。
“今日的官兵行动在上头有报备,官兵大阵围歼,不可能没有结果,壹号必须得伏诛,否则我们没法向上面交差。”
“……”
“……她是我的爱人,我们之间有白首偕老的誓约。”
劝说。
“女人如衣裳,不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你的能力,以后可以重新再找。”
“我不可能抛下她,被你们斩首,独自求活。”
“你必须抛下她被斩首,独自求活。”
“厉悔,泽云,刚子……”沙哑。
蒙厉悔、马泽云、丁刚焦急地催促:“走哇,快走哇,拖久了容易节外生枝啊。”
“对不起。”我垂下头,低低地说。
怀中血肉模糊的挚爱微微一震。
“你……你当真要抛下我独自等死?……”细若蚊吟,虚弱地喘息。
“不,”我轻声地否定,“这句对不起不是对你的。”
是对曾经的战友同袍的。
双刀锵然出鞘,斜劈向上,起身瞬间,电光火石地击败了毫无防备的马泽云、丁刚。一个左大腿,一个右大腿,分别捱了一刀,皮开肉绽,鲜血流出,当场跪地。
“大捕头!……”官兵惊叫,全副紧绷,让出的生路迅速合拢,消失。
“二狗子!”蒙厉悔怒吼,旋身闪避,仓皇地抽刀接战,节节败退,“开封府精炼多年的官兵大阵在这里,你带着个累赘,逃不出去的!”
“我没打算逃跑,我陪着她一起死。”
三十八人的官兵大阵,里三层外三层,层层协作,固若金汤,精密封堵成插翅难逃的铁皮桶。
六位精锐捕快。
其中楚念辞、肖菁已经被丁刚、马泽云揍成半昏迷了,丁刚、马泽云则被我暴起的突袭重创,丧失了绝大部分作战能力。
只剩下北疆老兵转职的蒙厉悔,以及精于明哲保身的章平。
章平仁善怯懦,不敢掺和我们之间刀刀见血的凶险斗争,不足为惧。
蒙厉悔。
这位我曾经无论如何都敌不过的喋血老兵,在吸收了《入臻》《怀化刀法》,突破瓶颈后,只三十个回合,他便再也抵挡不住,被我打成了重伤。
我反剪他的双臂,把他死死地压制在地面上,贴着剧烈挣扎的战友耳畔,低微地传音入密。
“这座房子的茅房西北角,青砖底下,里面有个包裹,密封保存着上乘的内功心法《入臻》,前唐名本《怀化刀法》。”
“在我与伴侣共入黄泉之后,老伙计,你悄悄把两本秘籍拿走,和刚子、泽云他们共同吸纳,突破瓶颈,不要再困于粗陋的硬家功夫里一生了,太苦了。”
他愣怔了刹那。
飞速地反问。
“你这是遗言?”
没有回应。
下一刻,后颈重重地劈下一记手刀,不省人事,陷入婴儿般黑沉沉的睡眠。
拎着猩红的双刀站起身来,长长地吐出口浊息,眼眶发热。
把南乡守卫在身后,恍然地环顾四周,作战捕快接连败落,围歼的官兵大阵已经自发启动了。
当日在密林,及仙围杀,展昭以一敌三十,孤立无援,杀成个血人。重伤垂危,毁了容,奇迹般地逃出生天。
不知如今以武入道了的徐某人,能否重现那日的奇迹呢?……
大约是不能的。
这些是京畿府衙的官兵阵,远比地方县衙的更精锐、更骁悍。
三十八个,三十八个。
第230章
仅仅想好好地活着而已,这天下何其之大,怎么就是没有立锥之地呢?
被两个官兵反剪着双臂,押上公堂。
森严神圣的法邸,青天白日,明镜高悬。
“大捕头,跪下。”耳畔低声地催促。
“快跪下啊。”焦急。
“不跪,”硬往下压,也死撑着不跪,“我没有任何罪,为何要跪。”
照往常,对于死撑着不跪的硬茬子罪犯,我们官兵的统一做法都是在后腿窝猛踢一脚,强迫其惨叫着摔倒,双膝落地。
然而这些官兵都是我曾经的从属,对于头领,怎么下得了手。
只能站在侧后方,死死地押着肩膀,往下按,场面颇为滑稽。
挎刀的王朝、马汉,大步朝我走了过来。
神情复杂,掺杂着见到死而复生的手下的震惊,手下犯罪,沦为逃犯的恨铁不成钢。
“展大人是你杀害的?”
“是。”我应。
腹部重重地受了一拳,伛偻成虾米,当场跪到了地上。
“大捕头!……”
“大捕头!……”
两个年轻的官兵下意识地想要扶我。
“让开。”马汉沉沉地对他们说。
“……”
“……”
畏惧地退开了。
当初有多么器重,有多么兄弟感情深厚,如今就有多么愤恨。
恨得咬牙切齿,睚眦俱裂。
“展大人那般的好人,何其仁厚,何其忠良,德高望重,灼灼其华,惊才绝艳……姓徐的畜生,你怎么下得了毒手?”
我抱紧了腹部,紧紧地蜷缩成自我保护状的龙虾,防止脆弱的腹腔再挨打。
沙哑,眼眶酸胀,死撑着不肯流眼泪。
“马大哥,他对你们所有人都是好人,可独独对于卑职来说,不是啊……”
“你什么意思?”王朝敏锐地止住马汉。
“去问明台上一尘不染的老青天,”嘶吼,“问老青天,问公孙师爷,当官的对我做了什么?!我不信他们不知道!我不信他们不清楚!”
长发披散,声声泣血。
“青天包相爷,就因为卑职长了副妇人的躯体,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拿卑职给展大人的未来铺路奠基了么?!……”
“扶她起来。”
高位上说。
架持着,喘息,狼藉。
“卑职想知道,青天是后来获悉的,后来骑虎难下,难以自断肱骨,才不得不顺水推舟,为了大局着想,帮展大人。”
“还是……一开始便洞悉默许,并非靠展大人后来告知?”
老青天没有正面回答。
“展护卫罪不至死,他是个很好很正直的青年才俊,国之栋梁,打拐、打黑、打腐、扫黄、扫赌……桩桩件件,鞠躬尽瘁,尽忠职守。肃清吏治,以开封府作坚锐重器,整顿朝纲,成绩斐然,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犯了一丁点男人小小的错误而已,何至于招徕如此毒手,毁尸又灭迹,英年早逝,烟消云散。”
“徐捕头,开封西城,中昌街,毓伦庄园,连并无辜仆从在内,总计三十五条人命,你做过分了。”
“做过分了?”疯魔,凄烈惨笑,唇角愉悦勾起,“那么按照相爷的意思,卑职应该顺承着,被展大人按着干一辈子?”
旁审的王朝马汉听懵了,猛然扭头望向我,神情难以形容。
手持朱红杀威棒的两列官兵垂着头,低眉敛眸,无限缩小存在感,恨不得消失进墙缝里去。
仙风道骨,斯文儒雅,公孙师爷提笔着墨,却没有在公案上记录半个字,长久不动,墨滴坠落,大团大团,脏污地晕染开来。
“展护卫是真心钟情你的,徐捕头,”老大臣扼腕痛惜,悲天悯人,无尽叹惋,“他是你此生的良人、幸福归宿,你实在不该如此恩将仇报,害死他。”
摇摇欲坠,恍然地环顾四周。
这里和及仙的公堂有何区别呢?
莽莽皇朝,泱泱大国,天下何处不及仙?
第231章
许许多多要命的罪证扔到面前。
“这是在你与壹号的藏身处搜出来的,契丹女子的服装、契丹男人的服装、契丹语言的书籍。壹号被抓时,正在对着镜子练习画成契丹女子的妆容,结合你们准备的行囊、马车、两匹高价的长途骏马……徐名捕,你打算北上叛国?”
神圣法邸,威严可怖。
那座行刑的虎头铡就在前方,已经打开了,铡刃寒光凛冽。半个时辰之内,我就会作为十恶不赦的重犯,被押在上面,脖子切断开来,脑袋咕噜噜掉落下来,淌开大滩大滩猩红的血泊。
就像见过无数次的其他行刑场景一样,只不过这次,我不再是执法者,我成了被处决者。
会很疼的吧?
一定会很疼。
头部脱离躯体以后,躯体血喷数米远,头部还能感受到躯体所承受的剧烈痛苦么?还是只能感受到脖子断裂口的痛楚了?……
忽然间再也不怕了,这是场毫无公正可言的审判,蝼蚁草芥,谋杀了正四品高官,不管动机有多么正当,不管是否属于正当防卫的范畴,最终都绝不会被归属于正当防卫。
蝼蚁草芥杀死了高官,就是不可饶恕的犯上僭越,就是铁定的死刑。做捕头这么些年,这种事儿见得还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