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饺子下锅,煮两个开儿,狭小的厨房中飘满了氤氲的水蒸气,如在云雾中。
捞出来,盛满了大陶盘,就着醋,南乡吃一碗,我吃一碗,剩下的留到下一顿,油煎着吃。
“契丹语好难学……”
好友抱着书背词组,控制不住地发牢骚,我背着身刷碗刷锅,收拾厨房。
“这可是你祖宗的语言。”
“什么我祖宗,我家祖宗是匈奴,不是契丹。”
“你还分得挺细的。”
就挺好奇的。
“南乡,你咋知道自家祖上是匈奴的,距公元两千年远了去了,查dna都不好查吧?”
好友回忆着说。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初中的时候在家里背那些诗,背得正热血沸腾,莫名其妙被爸妈臭骂了一顿。”
“后来,”她慢吞吞地道,“学到长城的用处,保卫内地民生,防范外虏。就很疑惑,那为什么我家住在长城外面。又被我爸妈骂了一顿,长城防的就是我们。”
我乐不可支,笑得见牙不见眼。
把洗刷干净的碗碟放到柜子里,筷子放回竹筒中。
衣服上擦干两手的水渍,回过身来,拿下好友手中的书卷。
“不必如此发愁,慢慢学,慢慢背,你有的是时间,契丹语想要完全掌握,起步至少得两年的时间。你没什么压力,学两年,学五年,学一辈子,都行,我养着你。”
“……你养我?”
“我们往北去,在辽国落地扎根,结婚成亲,抱养孩子,你就是我的妻子,当然我养你。”
“……”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秀美白皙的姑娘垂下眼睫去,一颤一颤,低声嘟哝,“现在说‘我养你’,过几年就成了‘我养的你’。”
“我不是男人啊,”开怀笑起,拉她的手,去触碰柔软的胸前,“宝儿,你摸,我与你相同,咱们都是女人啊。”
“你也就只剩下身子还是女人了。”
摇摇头,坚决不肯做菟丝花,坚决不肯把自身生存维系在他人身上,哪怕自己的密友也不行。
“契丹语,两年之内,我必定掌握精通,不需要你养,明文,到了大辽我也能继续做赏金刺客,独立谋生。”
第227章
买马不容易,买合适的马车更不容易。马在这年代偏向于军用物资,市面上流通的民用的,良莠不齐,质量实在不敢恭维。
而且我需要两匹,这样万一遇到了危险,比如路上遭遇了大量流寇,寡不敌众。马车跑的慢,就立刻壁虎断尾,斩断马车,和南乡直接骑上马背,扬鞭疾驰,迅速脱离险境。
马鞭、马鞍、辔头……马车内部要宽敞,外观要朴素,最好深灰色,不能太招风显眼,以免路途上惹来盗匪惦记。木头一定要是防水防霉防虫蛀的秋橡,车身外层布料一定要是防水的结实油麻布。
内部必须有足够的减震设施,否则南乡在里面颠簸得厉害,没得再把伤口裂开。
泡在车行里大半个上午,与车行伙计来回扯皮,花了五百二十两的巨款,终于拿到了心仪的马车,以及两匹黑色健壮的骏马。
“驾!……”
驱车回郊外破落的农户区,满心喜悦,让好友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继续改。
封路,人群,熙熙攘攘。
“前头出啥事了哦?咋被官兵围起来咧……”
“好像是逮逃犯……”
“三叔你不要吓唬人咧,咱们这里都是老实本分的良民,怎会有逃犯,谁家敢窝藏……”
议论纷纷。
一刹那,全身血液保护性地回归了心脏,四肢冰凉冰凉。
怎么可能。
官兵怎么可能查到这里。
跃下马车,双刀出鞘,疾步快跑,挤开猴群般乌泱泱的看热闹百姓,挤进内围。
回家。
回家。
“南乡!……”
“南乡!……”
榆树茂密的农家小院,南乡鲜血淋漓,被反剪了双臂,押跪在了菜地里,凛冽的制式官刀高高扬起,利落地向脖颈斩首劈去。
“蒙厉悔,马泽云!”嘶吼,命令式咆哮,“给老子住手!”
如雷贯耳,五雷轰顶。
两个劲装捕快猛然止住了行刑,雕塑般僵硬,缓缓地转过身来。
“二狗子……”
“头儿……”
“徐头儿……”
“头儿……”
“头儿不是已经牺牲了么,青天白日,活见鬼了……”
许许多多官兵震惊地纳罕出声。
大轻功甩起,跃入其中,陷入包围圈的核心。
森严地盯着曾经的枝叶同僚,獠牙毕露,威逼,命令。
“退下。”
蒙厉悔:“……”
马泽云:“……”
沉默着往后略退开两步,把壹号重犯让给我。
“走啊你,”被官兵大阵围杀的不成形,南乡血淋淋地瘫软在我怀里,虚弱细微地催促,“走,傻子,快走,他们都是你曾经的战友,对你下不了手,别管我了,快逃……”
“二狗子,你不是已经壮烈殉职大半年了么?尸骨无存,连立坟墓都只能立最悲凉的衣冠冢……我们所有兄弟难受了好久,”蒙厉悔低哑艰难地叙旧,真情涌动,几乎热泪盈眶,“鹰子生前大哭了好几场,神魂颠倒,眼眶子肿得跟核桃似的……”
“老子没牺牲,”冷硬地应,“谁先放出的狗屁,声称老子牺牲了的,便是把老子弄失踪了的始作俑者。”
马泽云收刀归鞘,忠诚地靠近过来,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亲近地拍了下,低低地询问。
“头儿,前几个月,他们放出一张通缉画像,那小娘子的眉目轮廓,和你莫名地很相像……”
“你想表达什么?”我严密地保护着南乡,冷冷地问他们,问曾经的战友同僚。
曾经的战友同僚们,团结如同铁桶,暗暗交流了个眼神,温和沉定,齐心,询问。
“我们……想知道真相。”
蒙厉悔、马泽云、丁刚、章平、楚念辞……官兵当中,所有为首的精锐作战捕快,都在。众志成城,紧紧地盯着,等一个答案。
“展昭是本捕头弄死的。”
破罐子破摔,承认了。
准备好了迎接最糟糕的暴风雨结局。
“那张通缉令中的无名氏小娘子,正是徐明文。”
站起身来,站在官兵大阵的包围圈核心,身量高挑,脊背挺直,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表情地摘下头顶的男式墨玉冠,把长发披散了下来。
“你们追随了数年的头领,大捕头,是个女子身。”
“…………”
“…………”
“…………”
万里晴空,草叶熙动,无尽沉寂。
第228章
“把路让开,让她走。”
蒙厉悔忽然道。
丁刚、马泽云紧跟着向官兵部队加重这个命令。
“让出生路,让大捕头离开。”
章平欲言又止,想提些什么异议,观察观察周围人心涌动,紧绷冷峻的可怕气氛,终究什么都没敢说。
楚念辞、肖菁两大作战捕快,硬着头皮反对。
“她杀害了展大人。”
蒙厉悔冷幽幽地盯着异议者。
“二狗子不可能无缘无故杀害当官的。”
楚念辞、肖菁硬着骨头,不肯屈从威势,秉公执法,坚决不肯妥协,坚决完成缉拿任务。
“蒙大哥,那就让她上公堂辩驳,自证杀害展大人的正当缘由。”
“前任大捕头现在已经沦落作朝廷的通缉重犯了,开封府无论如何都要缉拿归案。老青天着重下达过铁令,那通缉画像中的小娘子很重要,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人力物力,掘地三尺也要抓回……”
蒙厉悔没耐心等他们搭档长篇大论、义正言辞完,利落地向旁边使了个含阴带狠的眼神。
丁刚、马泽云立刻会意,攥着拳头,耸肩膀,活动得全身的骨节咔咔作响,大型掠食性猛兽般,朝楚念辞、肖菁压迫了过去。
丁刚撂翻楚念辞,马泽云撂翻肖菁。
拳拳到肉,拳拳见血,当场把两个异议的同僚揍成烂泥。
被垂眉敛眸、恭恭敬敬的官兵从地上拖起,架着,眼眸昏沉,满脸血的脑袋歪垂,近于半昏迷。
“围歼壹号重犯的艰险过程中,楚捕快、肖捕快英勇作战,不幸负伤倒地。”
蒙厉悔向周围官兵宣布。
咧开阴森森的白牙。
“还有谁反对?——”
第229章
“诸位同袍,谢谢,徐某感激不尽。”
我把手臂穿过南乡的腿弯下,把挚爱打横抱起,拥在怀中,准备抱起离开。
战友的手按了过来。
“头儿,你走,它不行。”
“它是大祸害,灭绝天良的壹号重犯,恶孽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