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曾经掌权做事的,得罪势力众多,退下来以后若无同样掌权强势的后代庇护,老无所依,那么晚年生活境遇不堪设想,受尽报复欺凌,被抢占屋宅,活活冻死饿死都有可能。”
  “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并非只是为了男人而做,亦是女人为了自身而应该做的,以换取夫族羽翼的荫蔽,换取富贵安稳的老年。”
  “可我并不想做哪个男人的女人,”我认真地告诉他,“我只想自由自在地做个……人。”
  “这年头生产风险太高了,怀孩子就是半只脚踏进棺材,万一羊水栓塞了呢?万一胎位不正了呢?万一脐带绕颈了呢?为了给男人产崽儿,赌上自己的生命?……纵然孩子一个接一个地顺利生出来了,为了老年时的舒适安稳,而把一生的时间精力都服务于丈夫、服务于夫族,一生隐忍地温良恭俭让,妇德女德,化作所谓的贤妻良母,失却自我……那跟白活了一场有什么区别?”
  “你用发带把我捆在床头用强的时候不是说了么,命就一条,人活就一辈子,没有下辈子。你不想空荡荡白活一场,活成某种空洞的单薄符号,白来了这世间一遭。我也不想啊,展大人,我也不愿意啊。”
  “我与南乡皆不想为了男人,为了丈夫,为了夫族,为了孩子,或者为了任何他人,空荡荡白活一场。到老死的那一刻,生命尽头,回首往生,追悔莫及。”
  “不依附,不扭曲自身,独立自主,坚定地往前走,自由自在,放肆自我,看尽这斑斓世间,无边无尽的美好事物、丑陋事物。哪怕路的尽头是悬崖,摔个粉身碎骨,这条路也是我们自己选的,无怨无悔。”
  沙哑。
  “您的善意,咱敬谢不敏。”
  “您的恶毒,咱永生难忘。”
  猩红着两眸,砸下拳头,一拳一拳,活活打死。
  眼珠迸浆,活息消失。
  第223章
  酣畅淋漓的虐杀,使我感到重新回归了人间。
  鲜活。
  寒冷的空气吸入了鼻腔,头脑清彻。
  拳头的骨节沾满了脏污的浆液,红的、白的、黑色……混作黏腻恶心的一层。
  南乡拿软木条来,让我咬住,用烈酒帮我清理两只拳头的伤口,疼得髓血发麻、肝胆俱颤。
  然而小半年了,从未如此开心过。疼出了生理泪水,笑得见牙不见眼。
  “南乡,我解脱了……”
  “南乡,我终于解脱了……”
  “南乡,我竟然解脱了……我原以为一辈子到老到死都无法重得自由,一辈子到老到死都得为了他们而活,做他们官商共用的性、奴禁脔……”
  血肉模糊的拳头上涂抹厚厚的药粉,缠裹上一圈圈的绷带。垂眉敛眸,专注包扎的姑娘,月光下秀美得不可思议,黛眉修长、皮肤白皙,光泽莹润,几乎使人目眩神迷。
  忽然间意识到了,我这种普通人都能倒八辈子血霉,遭滔天的毁灭。她这种红颜丽人,倘若真的良善无害,怎么可能平安无恙地活这么多年,遇到我,与我结为朋友。
  “……你也遇到过事。”
  “嗯。”平寂无波地承认了。
  “……”
  “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都伤不了我。我不像你,还在固守着某些虚浮的道义信念。心黑手辣、灭绝天良,则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好友语重心长地忠告我,“明文,咱们底层挣扎浮沉的小人物,实在没有秉行道义的本钱。”
  这个教训我刻骨铭心地记一辈子。
  锦毛鼠的哀哀嘶嚎已经消失了,过去观察了下,凉透了,瞳孔都已完全扩散了。
  一个纯粹暗黑阵营的赏金刺客,一个曾经属于白色阵营的公门捕头,联起手来,开始清扫现场,毁灭一切可刑侦追查的痕迹。
  陷空岛锦毛鼠,
  陷空岛翻江鼠,
  开封府展大人,
  三具尸体拖到一起。
  陷空岛爪牙伴当,蒋福、蒋安、蒋财、蒋进、蒋泰、蒋珞,六具尸体拖到一起。
  陷空岛婢女,精通画妆的秋墨、秋枫,两具尸体拖到一起。
  以及其他若干丫鬟、小厮、仆从、护院。
  豢养翠玉脔宠的精秀府邸内,总计三十五具尸体,通通堆积到一起。
  还有蒋大商人买来赠送给我的,雪白名贵的小宠物犬,不知道南乡咋想的,狗也给弄死了。但凡活口,丁点儿不剩。
  府邸各处撒上煤炭、柴火、猪油、菜油,熊熊大火,燃透半边天,烧个干干净净。
  北风卷过,夜空零星地飘起了雪花,我和南乡互相搀扶着,走进漫漫黑暗,隐入无尽头的帝都长街。
  絮絮地聊天,遥远中消无。
  “为什么把狗也宰了?……”
  “狗鼻子可能会记住凶手的气味。”
  “为什么明明都是没生机的尸体了,你还要把他们整齐地排列好,挨个儿在脖子上再捅一刀?”
  “职业病,捅心脏未必保险,极少数人心脏是长在右边的。以防万一,干完活儿后,挨个儿脖子上再补一刀,假死也成真死了。”
  “啧,这么谨慎,难怪壹号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事儿……”咋舌。
  “恶性谋杀了蒸蒸日上的京畿四品重臣,还有背景雄厚的东南大商人,开封实在没法儿呆了,咱们骑马北上吧,移居去辽国,开始新生活。”
  “大辽与大宋敌对,大捕头,你跑到那儿参加武举,做官打拼,效力辽国朝廷,可是叛国重罪啊。”调笑。
  “少贫嘴,你老家北方的,照你这么说,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些年,那不成了私通北蛮异族了嘛。”
  嬉笑怒骂。
  “都是中华民族……都是中华民族,宝儿,别挠我,痒,痒……”
  渐渐回归正形儿。
  “比之拿女人当瘦马的赵宋,契丹人更偏向于女人掌管天下。先前萧太后执掌军政几十年,把大辽国力发展至鼎盛,兵强马壮,吏治清明,女子地位几乎比肩男子,到现在还影响深远。”
  “咱们移居辽国,确实能活得更轻松些。可是……明文,语言不通啊,哪怕我老家北方,现在过去也听不懂祖宗们在讲些什么。”
  “没事儿,我教你。”
  “……”
  “……你会契丹语?你一个汉人,怎么可能会契丹语?!”懵了。
  “不但会契丹语,辽国的朝廷公文我也会写。二十三岁那年,专门在番市上找人学的,可花了我大笔的银子,学了好几年才掌握个七七八八。”
  “你身处大宋朝廷,学那东西作甚?”
  “那时刚办完一桩案子,两个士大夫酒后玩死了一个名伶,用钱权往下压,掩盖真相。官方对民间宣称,死者属于失心疯自杀。我跟前辈去给那名伶收尸,小男孩儿底下一片狼藉,肠子都流出来了,眼睛大睁着,死不瞑目,惨不忍睹。从那时起,我就去学了契丹语、契丹文字。想着,如果有一天,实在受不了了,就走,换个地儿干。”
  “现在我实在受不了了,走。反正能力在身,到哪儿都能抱到铁饭碗。”
  第224章
  还是得先把伤养好。二对三,两个姑娘对锦毛鼠、翻江鼠、御猫,他们无了,我们俩个也伤得惨重,没个百来天痊愈不了。
  痊愈了以后,再搞两匹好马,北上。
  狡兔三窟,京城这边,明面上的房产虽然都卖掉了,暗地里的窝点还是留了处。
  我和南乡搀扶着进了隐蔽的槐树小院子,一进屋便再也支持不住,扑上了床,筋疲力尽,扯过厚厚的大棉被,相伴着,瘫软着,沉沉睡去。
  睡得昏天暗地,第二天太阳落山才幽幽转醒。
  我的状态比较好,睡醒了精神便饱满了,没有姓展的、姓蒋的两尊瘟神在身边压迫着,如获新生,生命力蓬勃昂然。
  南乡就不太行了,她在最初硬撑着以一扛三,差点被三个男人联手活剐了,伤势比我严重得很。神志不清,面庞潮红,体温滚烫,发起了高烧。
  先把好友扶起来,使靠着枕头坐着,迷迷糊糊,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小鸡啄米,可爱得紧。
  喂了两大碗水,她喝得不情不愿,眼皮子都没睁开,用纠结成一团的表情表达很不开心被搅扰了睡眠。
  出去抓药,外面已经戒严了,哪怕这种偏僻的郊野,破落的农区,都能感受到隐隐约约的紧绷气氛,道路上有几个衙役在张贴通缉画像,许多百姓在围绕着看热闹,议论纷纷。
  隐藏在拐角处等了半天,待到人群渐渐散尽,快步走上前去,一目十行,把通缉告示的内容看完。
  恶性谋杀,在逃重犯,极度危险,一旦捕捉到行迹,立刻上报官府,重重有赏。
  “……”
  冷笑涟涟,无尽悲凉。
  好个春秋笔法,谋杀?在我们谋杀之前,高官与巨贾对我犯了什么罪呢?为什么只字不提?拐卖,非法拘禁,殴打,强奸,轮奸……还真是只准上位者肆意作祸,不准下位者有丝毫的反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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