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220章
  “……”
  很可怕,然而细想想,友人做得挺对的。
  留张底牌,自我保护。
  人不可深究,究其实质,不过都是些披着华丽衣裳的禽兽。
  人性不可深究,尽其实质,尽是兽性。
  哪怕我自己都不敢笃定,与一个弱势于我太多的弱小者成亲,婚后多年是否还能够永恒不变,如同婚前那般,尊重、平等、忠贞、不欺凌、不负心、不轻贱。
  敬强凌弱,血肉活物几十万年的劣根性,虚浮的道德口号怎么抑制得住。
  唯有制衡。
  唯有她把我制衡住。
  我们才能一生恩爱如初。
  “都包扎好了。”
  我给南乡包扎完了,南乡给我包扎。这里也没外人,全都是死尸,还有两具半死不活,近死的残废。两个姑娘毫不避讳地把外衣剪开,上身裸着,互相处理伤口,缠裹绷带。
  展昭那王八蛋竟然有意识地避嫌,不往这边看了。
  就感觉很荒诞。
  荒诞可笑极了。
  他既然是个非礼勿视的君子,哪怕快要死了也仍然固守着君子品性,那么先前是怎么做出,跟姓蒋的一起把我轮了的。
  我他妈真想把他剁碎了喂狗。
  遭难初始,最恨的是蒋平。
  后来被虐待习惯了,蒋平不怎么恨了,最恨的是三番五次堵我生路的白玉堂。
  再后来,时日漫漫,连白玉堂都没那么恨了,只剩下展昭。
  恨入骨血地恨展昭。
  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是展大人啊,代表沧桑正道的展大人啊!他是我在开封府的领导,我的上级,我并肩作战的战友啊。他怎么下得了手?他怎么下得了手?!
  对战友心怀怨愤,不闻不问就好了,任由我毁灭在大商人的规驯中就好了,为什么加入进来,为什么,为什么……
  第221章
  包扎好了绷带,去屋里翻箱倒柜,找出厚实保暖的冬衣,与南乡各自裹上。
  我去看锦毛鼠,那家伙,一代豪侠的生命力真够顽强的,血呼啦的,竟然还在苟延残喘,低低地哀嚎。
  “明文……倘若你还有半分的良心、德行,就了结了小五,拧断他的脖子,结束他的痛苦……自始至终,动你的只有四哥与我,小白鼠从未伤害过你,他不该落得如此煎熬……”
  展昭已经彻底动不了了,烂泥般,爬都爬不起来了,否则那会子我与南乡找衣服、穿衣服的空档,他就已经送发小解脱了。
  我穿着厚厚的黑色暗纹棉靴,朝这个武官的腹腔重重地猛踢,把他在雪地上踢出五六尺远。
  内脏肯定破裂了,肯定活不成了。
  严冬里,活人的口唇阖动,吐出白气。
  大屠杀过后的炼狱里,血管里沸腾的兽欲褪去,脑海竟然平静极了。
  “乡衙、县衙、州衙、府衙、京畿衙门……一级一级往上爬,三年又三年,五年又五年地熬资历,身处在这个系统中,漫长的年月过去,越来越面目全非,越来越奇形怪状,越来越堕落腐朽。”
  “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贪污腐败,蝇营狗苟……就为了那碎银几两,就为了那权柄利器,就为了不再作命微的草芥、卑贱的蝼蚁……”
  “展昭,展大人,”我蹲下去抚摸猫领导溢血的嘴唇,来回摩挲,就像他曾经摩挲我的嘴唇般,无尽轻柔,心平气和,“卑职曾经无数次厌憎自己狡诈恶劣、獐头鼠目的德行,无法与自身的堕落和解,憧憬着,想要像你们高位者一样,堂堂正正,活成个端正的好人。”
  “如今我终于与自己和解了。”
  “原来弱小者之所以卑鄙恶劣,是因为,天地不容,道德是弱小者的墓志铭。太弱了,那些沉重的德行只会把蝼蚁草芥般的脆弱生命撕坠得粉碎。”
  当初在冰寒汹涌的泷水河里,我真不该突然道德了把,拼着葬身鳄鱼腹的风险,去把他救了上来。
  该放由他沉溺才对。
  让他早早地淹死了,我何至于遭受后来那些精神凌迟,被打碎全身的骨头,折辱成了官商共用的翠玉禁脔。
  “你并没有深刻记得我的舍命相救,你只记得后来荒林里的怯懦抛弃。”
  叹息。
  “大约对于你们高位掌权的大人们来说,卑贱的下位者顺从你们的意志,对你们的好是理所应当的,忤逆你们的意志,没有达到你们的预期,就是不可饶恕的……”
  眼眸通红。
  “上我上得爽么?看着曾经的刺头儿属下在胯下抱头蜷缩、隐忍顺承,是不是感觉爽快极了?”
  狠狠一记重拳砸了下去。
  我还是决定用拳头把领导活活打死、打得人形不剩,骨节疼归疼了点,但是心头畅快啊。
  第222章
  人之将死,他却竟然在笑。
  低低地,痛苦地闷笑。
  毁了容的司法重器化身,视线自下而上,通红通红地望着我,湿润的泪滑出眼角。
  “你到现在,都不相信,我是喜欢你的。”
  “是的,丝毫不相信。”
  我斩钉截铁地笃定。
  沙哑。
  “你相貌寻常,并不白皙,反而很粗糙,风霜味儿很重,眼尾还有细纹。展某动你,若只是由于欲念,何不去找其她女人?……蒋大商人私藏豢养,给官员作孝敬的翠玉脔宠、红玉脔宠,可不止你一个,十几个,哪个不是水灵白软,千娇百媚?……”
  他只要了我一个,没收旁的,没收旁的。
  哆嗦着唇,颤音。
  “……”
  “……如果你当真对我有意,为什么蒋平打我的时候,你不拦?”尖锐,破音,“为什么?!……”
  那些恐怖的心理阴影一辈子散不了,至今回想起来,仍然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虐待我啊,他拿我当狗驯啊,不听话就铁链拴在床柱子上不给穿衣服,想强就强,想打就打……你明明都知道的,你没有帮我,没有救我,没有拦他,你在默许,默许他拿我当狗驯……他驯好了你直接拿去用,你这个远庖厨的伪君子,王八蛋混账……”
  “大捕头,展某喜欢你,但还远没有到爱的地步。”实诚地回应,“不至于心软到看不得你受苦。”
  “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强的。”男人狠而不自知地说。
  “初始,四哥对你用过软善的手段,温和的柔情,但你太犟了,就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只能改用硬的。”
  “硬的也行不通,那只能来强的了。”
  理所当然地说。
  “倘若你从一开始便识相,温和宁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幸福,根本不必受后来漫长无尽的苦楚。”
  “四哥实际上很欣赏你,他知道你这种没家世没门第,出身微贱的贫民,一路挣扎,能爬到今日的位置,京畿名捕,有多么不容易。”
  “他曾经私下与我聊过,如果你忌讳,他可以不纳妾,一生只守着你这个妻子过。”
  “我与小五与四哥一起长大,很了解大商人的品性,他嗜好围棋与茶艺,性情温平油滑,正常得很。并没有施虐的癖好,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逼你低头而已。”
  “一旦你想通了,低头了,安心做他的妻子了,他必对你万般好,浓情蜜意,幸福恩爱,天上的星星都可以为你摘下来,只要你真心实意地叫他一声夫君,与他撒娇一会儿。”
  惋惜,难以理解。
  “你把他打死了,把我打死了,太可惜了。我们本应当是你此生的幸福归宿。”
  去他八辈祖宗的。
  怒极反笑,吼骂。
  “自以为是!自以为善!我有我自己想走的路!为何要向你们低头?为何要服从你们的安排,进入你们为我规划的归宿里?!……”
  沉静,安然,唇角再次溢出一缕猩红。
  “狗儿姐,女子终究要嫁人的,终究要找个归宿的。你已经三十四了,我和四哥,以我们俩的条件,已经是你此生能找到的最好的归宿了,错过了,年龄太大了,以后只能找个歪瓜裂枣凑合。”
  “…………”
  努力抑制住近乎溃堤的汹涌情绪,呼吸加重,胸腔剧烈地起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们官商勾结,居高临下,毁了我的前程,还觉得是为了我好……你喜欢我,你觉得是为了我好,所以迫使我做自身羽翼荫蔽下,锦衣玉食的小女人、小娘子……”
  血泪涟涟,讽刺悲凉地笑起,真不知道是该恨这个官员的果决狠辣,还是该感激这个官员的用心良苦了。
  “是不是在你们男人的眼里,女人必须要嫁给男人成婚,为男人开枝散叶,相夫教子,打理家庭事务、家族事务。贤妻良母,安居后宅,才能算是个幸福完美的结局?”
  “难道现实不是如此么?”
  反问。
  “继续往上爬,你还能爬多高。就算爬到高处了,也必然要生出后代,拿后代与其他官商世族的后代联姻巩固。你必须要有儿女,必须要有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曾孙子曾孙女。不可能守着丁南乡,一生不育不生。两个女人生不出孩子,终究要给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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