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伍号,烈马刀。
  “灭门毁迹,牵连无辜仆从,连院子里的猫狗都弄死的,只肆号鬼面狐,还有壹号,会作这种残忍的行径。”
  锦毛鼠焦急而忧虑地推测。
  “最近江湖上有消息,鬼面狐投辽国,被契丹的皇子纳为幕僚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来的恐怕是……灭绝人性的第壹号。”
  解开捆缚手腕的蓝色发带,架住两腋,自床榻中拖起,赤足放到地板上,扯过外袍,匆匆包裹上。
  “走!”
  紧紧地抓着手,提上剑,快步往外跑,没迈出几步,后方噗通,重重地摔倒。
  “你又怎么了?”恼。
  “我、我……”
  哆嗦着唇,伸手往空荡荡的衣服下摆里面探,一条血线沿着腿根已经滴滑到了脚踝。
  “疼,熊飞,好疼……不要扔下我,我也想活,我不想被屠……”
  “不是常年习武么,怎么还这么矫柔,这回也没两个一起上啊,女流就是麻烦,”埋怨,耐着性子,一把打横抱起,拥进炽热的胸膛,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勉力温良地安慰,“不会扔下你的,狗儿姐,你放心,除非展某死了。”
  “夫君……”
  我喊他,增加筹码。
  “夫君……我给你生孩子,给你生两个儿子、五个儿子……不要抛下我……给你与蒋四玩儿……”
  颠簸,疾速的奔跑中,头顶的声音平稳地应。
  “你给不给我生孩子,我都绝不可能抛下你独自被杀害。你以为我是你么。”
  “……”
  然后他从西廊走,先把最弱势的孕妇送出去。翻江鼠、锦毛鼠背靠背警惕,兄弟联手作战,两名刀客留下垫后,负责对战鬼魅般的壹号。
  “壹号什么路数的武功,武功具体高低,活人的世间,无人知晓,见过的皆已化作了死尸。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但凡壹号接下的雇单,绝无失手,这也是它使所有猎物闻风丧胆的所在。”
  “怎么会有人胆敢把你们现任掌权的,挂到黑市的悬赏榜单上呢?这不是在玉石俱焚么,不怕被反追踪?……”
  “谁晓得呢,”低沉古怪地笑,“狗儿姐,知道么,你的那位好友,南乡姑娘,她失踪了。我们找不到她了,白道黑道皆杳无音讯。”
  “辞去了开封府的仵作公职,变卖了所有金银珠宝,房契、田产、地契……通通出手,丁点儿不剩。”
  “你断定人性逐利,活人贪财,赠出的全部巨款,足以毁灭一段多年的友情。可你的朋友,似乎违反了你对人性卑劣的常识。”
  “…………”
  他认为极可能是丁南乡倾家荡产下的悬赏。
  可一个清清白白的衙门仵作,沉迷于刑侦技术,常年泡在验尸堂里与尸体打交道,两耳不闻窗边事。怎么找得到黑市?
  “不可能是南乡。”我斩钉截铁地否定,“她失踪,是因为听了我的劝,北上,带着财产,移居辽国了。”
  “更何况,你们推测雇佣来的赏金刺客是惯行大屠杀、把灭口贯彻到底的壹号,这就意味着,屠府,连并我在内,全屠。南乡怎么做得出来。”
  武官便沉默了。
  “……”
  “……倘若她认为,你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死了呢?”
  第212章
  寒风凛冽,疾速的轻功移动,掠过深宅墙院,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子在切割,本能地向热源处依偎,脑袋往丈夫的胸膛里更深埋了些。
  “……”
  头顶说了句什么,风太大了,全吹散了,没听清。
  “什么?”我提高音量问官僚。
  “我说,”他垂下头来,依附在耳朵,大声地说,“你如今真是愈发柔情似水了!……”
  “果然还是四哥老辣,大商人的阅历很正确。活物如狗,棍棒殴打加骨头棒饲喂,皆可驯服,皆可温柔。没有什么永恒不变,没有什么坚不可摧。”
  “…………”
  似乎玩笑,又似乎在认真。
  “倘若现在让你做四哥和我共同的夫人,共同的娇宠,你是否接受得了了?……”
  “…………”
  “……好像能接受得了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奇异极了。
  奇异,却又很平静。
  死水潭一般的平静,我甚至已经联想到了未来为人妻,为人母,儿孙嬉戏绕膝,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端庄贤淑,打理家务、管理后宅妾鬟、视察商铺账簿……正常的贵妇人生活了。
  在普世价值上,那才是女人的正道。
  而把我过去半生的离经叛道,全部否定了掉。
  愉快的笑声。
  “四哥筹谋掠夺的,如今全部如愿得到了。曾经傲骨嶙峋的名捕,成为了陷空岛尊贵贤德的四夫人、蒋大老板驰骋商场时的贤内助、本官乖顺可人儿的深闺翠玉,成为了开封府与陷空岛的中间人。”
  “未来几十年,明文你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彻底化作两个家族、两股势力最重要的黏合枢纽。这是对大家所有人来说,最好、最完美的结局。”
  低眉顺眼,应诺嗯声。
  “会有很多孩子叫你母亲,你会很幸福……”
  低眉顺眼,继续应诺嗯声。
  “会有很多孩子叫你奶奶,姓展的,姓蒋的,都有,子孙成荫,夕阳无限好……”
  低眉顺眼,永无止境地应诺嗯声。
  “……”
  猩红的柔韧金属撕开浓稠的黑夜,血滴飘洒,如同飞溅的残梅,月华之下,绮丽得惊心动魄。
  猛然闪避,抽剑格挡,金属火星爆裂,迅速把我护到身后。
  武官笑意消失。
  暗沉沉。
  “壹号。”
  “……你没去与蒋四哥、白五弟纠缠,专门追踪过来,截杀我们。”
  “为什么?……阁下灭口整座府邸,屠害的人命太多,实在让人弄不清楚真实目标究竟是谁。现在,看样子,似乎是针对开封府公职的展某而来?……”
  鬼魅般的壹号,高挑而劲瘦,通体全黑,黑头巾、黑面巾、黑衣、黑裤、黑绑腿、黑布鞋,只两个幽黑的孔洞露在外面,隐在阴影里,无声无息,无动作,无回应,不似活人。
  原来这位官府常年追查不得半分音讯的神秘赏金刺客,使用的武器乃软剑。
  轻盈、纤长、锋利的金属,弯曲成自然下垂的圆润弧度,黏腻可怖的人血,一滴一滴,往下静谧地滴落,犹如毒蛇无声地吐出猩红的蛇信子。
  “谁下的雇佣单?”武官把我严密护在身后,肌肉紧绷,脊背微前倾,全副戒备,镇定地问这头怪物,“下了多高的悬赏金?”
  “三万八千八百七十二两遗产。”
  怪物答。
  下一瞬已经惊悚地掠在眼前,轻灵诡异的软剑如同毒蛇般,缠绕着格挡的巨阙重剑,奇诡地缠绕了好几圈,剑锋末端精准地抹向京畿重臣的咽喉。
  “你的人头,她的人头,蒋四的人头,白五的人头,通通都要。”
  第213章
  展大人不是壹号的对手。
  精确地说,阎王殿爬回来,落下了严重暗伤的展大人,不是壹号的对手。
  若在其巅峰时期,浑厚的重剑对决轻灵的软剑,天地间相生相克的两种剑道,正邪博弈,黑白纠缠,该当是厮杀个旗鼓相当,谁都奈何不了谁。
  然而往昔已逝,沉疴落下,青壮不复。
  更何况还得分心保护着我这个累赘。
  我像棚圈里麻木不仁的羊羔一样,木木地瞪着眼睛,注视着看守者羽翼之外的腥风血雨。
  羽翼几度被划开,鲜血淋漓,阴毒的软剑剑锋以一种刁钻可怕的角度,重创,划碎绛红色的官袍,破开防御,顺势划向我的脖颈。
  展昭怒吼着把我推开。背过身去,硬生生背上捱了一剑,抱着我,滚了好几个圈,滚进了凌乱的花丛里。
  撑在我身上,急促地问了我一句。
  “狗儿姐,你没事吧?你还好么?”
  “……”
  好。
  好得不得了。
  看着他为了保护我,几乎被壹号惨烈虐杀,我简直在心里快活得要跳舞,恶毒隐秘地希望这个男人的腹腔被划破,内脏被拉出来,青的、红的,洒满一地,喂食荒草里的虫子。
  武官撑起身子,矫健地跃起,长剑横在身前,再次坚定地把我严密保护到背后。
  “谁倾家荡产出的悬赏金,雇佣你来做这一单?三万八千八百七十二两银票,丁南乡对吧,她恨我毁了她的挚友,要我的命,可以理解。换位思考,如果玉堂被人折辱成了这般奇形怪状,我恐怕会比丁南乡做得更极端。”
  血肉模糊,大汗淋漓。
  狼藉的伤口,狼狈地喘息。
  “壹号赏金刺客,壹号怪物,这般光景,展某不是你的对手,但如果拼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在展昭被杀死之前,你必也得重伤狼狈,被咬下大块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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