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我有些耐心耗尽了,乏了。
  与其压抑在这种可怖的等待氛围中,低眉顺眼,做个噤若寒蝉的花瓶,不如出去透透气。
  总归他们不能因为这点小动作打死我。
  “夫人……”
  秋墨、秋枫心惊胆颤地看着我就着水盆,热毛巾抹脸,抹去了她们好不容易画出的妩媚妆容。
  素面朝天,拔下发间累赘的金步摇,扔到地板上,脱下了精致柔软的绣鞋,赤脚往外头庭院里走。
  走过长长的鹅卵石小径,踩在枯萎的荒草中,往高大繁茂的老树上爬。
  “夫人!……”婢女仰着头,压抑着低声的惊叫,拦又不敢拦,生怕吓到我,摔下来,摔掉了孩子,流产。
  我爬得好高好高,赤脚踩在粗砺的树皮上,丝毫不觉得疼,因为多年风里来雨里去,脚底老茧早就磨得很厚很结实了。
  星空沉寂,清风晓月,飞鸟惊枝,十几米高处的风景美不胜收。没法继续往上爬了,于是躺在了粗树干上,清幽中歇息了下来,借着月光看书。
  看不清,于是书卷盖了下来,盖在了脸上,挡开外面世界的一切,昏昏沉沉地睡去。
  “……”
  “……”
  “……夫人呢?”
  “回大人的话,在、在池塘旁边的古树里……”噤若寒蝉,怯怯缩缩。
  “树顶上?树冠里头?……太危险了,万一有毒蛇毒虫怎么办,你们怎么不拦一下?”
  “拦不住哇,夫人也不跟任何人交流,就一根筋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
  “你的书掉了。”下面的声音扬起。
  我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看到了头顶的星空璀璨。岁月静好里,缓了许久的神。
  “……”
  往下爬,下滑到一定高度了,轻功跳落,稳稳地落在了武官身前。
  “相公。”我轻柔地唤,唤毁了容的司法重器化身,牵起了他的手,抓在掌心里,十指相扣,无间无隙地紧握着,低眉顺眼,“棋下完了?”
  男人低低地嗯了声。
  牵着我的手往回走。
  第193章
  牵着手回到了前厅,入珠帘隐约的内室。
  泼墨江山图、大气恢宏的山水屏风,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辉,镂金蟾蜍,熏香袅袅。富贵荣华,如梦似幻。
  商人正在慢悠悠地喝菊花茶,捏着一本账簿,大腿搭二腿,自在舒适,倚躺在梨木摇椅中。一摇一晃,一摇一晃,慢慢地翻看。
  “你跑去哪儿了?”
  “没跑,”垂下头,细若蚊吟,“夫君,你们聊得太久了,妾身有些困,便出去透了透风。”
  “等会儿你就不困了。”梨木摇椅停止摇晃,商人把账簿书卷放到旁边的桌案上,伸出胳膊,捻了点心碟子里的一块蛋黄酥,放到嘴里,慢慢地咀嚼。
  我怯缩着脖子望了他一会儿,感知着他的意思,回过身来,拥住武官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
  “把眼睛闭上,相公。”
  “……”
  恐怖的暗红蜈蚣疤,毁去了大半的英俊容颜,眼睛好像还是以前那双眼睛,黢黑沉静,幽不见底,官员心中在想些什么,我不清楚,但这无疑已经是炼狱爬回来的鬼了。
  待到其松针般短而细密的眼睫终于垂下,眼眸闭上,轻柔地吻其额心,吻其眼睑,吻其鼻,吻其唇,一路下行,……
  后腰渐渐被死死地扣住。
  后脑勺亦被死死地扣住。
  “……”
  我发现我还是恐惧的。
  有些生理性的应激真不是理智能抑制得住的。
  “你应该带妆才对,不画妆不好看。”
  分开一段距离后,仔细打量着,说。
  “嗯,嗯,”胡乱地应。
  “秋墨、秋枫、玉凝、玉露……她们每个人都比我更白皙,更水灵,更漂亮,相公,你纳个妾吧,你要她们吧,她们很愿意的……”颤声。
  “不行,”摇头,“女人跟了我会受牵连。独你这个死人,不会受任何牵连。”
  又问。
  “你怎么又穿这身裙子,很喜欢豆绿色?”
  惶乱地摇头。
  “不喜欢,我喜欢灰色、黑色,耐脏,方便摸爬滚打,东奔西跑……”
  豆绿色是因为看习惯了,南乡老穿这个色儿,所以难免受影响了,一堆五彩斑斓的颜色里下意识地挑出最熟悉的。
  “好好开荤,她技术很好,可以使你很快活。”那边豪商用茶水漱口,吐在了铜盆里,笑盈盈,打趣儿,“猫儿,四哥实在难以置信,二十七八年了,血气方刚的大男人,一直冷清禁欲,不娶妻不纳妾不养外室不嫖娼,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猫儿辛辣地怼了大商人一句。
  “咱也难以置信,这么多年商场玩得这么浪,哥你竟然没染上花柳病?”
  猝不及防,豪商被糕点噎得脸红脖子粗,猛咳嗽了好几下,才咳了出来,蛋黄酥碎沫喷得满地板都是,一片狼藉。
  “你、你……学坏了!……”
  “这叫近朱者赤。”浅浅淡淡。
  “你是想说近墨者黑吧?”
  “哟,四哥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四哥笑骂了一句南海的俚语脏话。
  没有解衣带,衣襟直接撕开到两肩,寒毛根根悚立。
  豪商单手端着青花瓷茶盏过来了,在后方反钳住手臂,固定在背上。
  “好好说话,跟兄弟说说,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以前你绝不会接受这种孝敬,你会直接拧断这混账的脖子,杀了她。”
  又沉声命令。
  “夫人,别哆嗦,一哆嗦怪煞人兴致的。”
  不哆嗦。
  不哆嗦。
  忍着,不能哆嗦。
  毁了容的司法重器化身,缓缓地说。
  “濒死的时候看到了记忆走马灯,发现死得太早了,回首往生,尽是遗憾。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都还没来得及享受,仿佛浮云散尘一般,虚妄,空荡荡地白活了一场。”
  “这样啊……”
  豪商沉吟,把青花瓷茶盏放到旁边的黑木案几上,“哥没经历过濒死,无法理解你说的那种奇怪滋味儿,但如果那日你亡了,确实白来这世间一遭了。”
  抬起眼来,笑了笑。
  “你先我先?”
  “一起吧,”略作思虑,“轮流的话需要等太久。”
  第194章
  这感觉仿佛溺水。
  寒冬的泷水河都没这么汹涌冰寒。
  盆骨近乎碎裂。
  “她不太对劲……”
  “夫人?夫人?”用力拍拍脸颊。
  “嗯?”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
  “你没事吧?”
  “没、没事……”呢喃,“你们随意,我习武,结实得很,熬得住……”
  “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
  闷闷的惨叫。
  “见血了!她不行了!……”
  “叫大夫!快叫大夫……”
  “别……”我从榻上摔了下去,带着猩红的血迹,死死地抓着离去的衣袍,哀求,“相公,夫君,我能熬,我能熬得住……让我见到南乡,求求你们,让我见到活的南乡,就让我看一眼……我什么都能熬得住……”
  “…………”沉默。
  沉声喝令。
  “松手!”
  死死地抓着衣袍,死不松手。
  长发狼藉散乱,两眸猩红,泪如雨下。
  “让我见南乡……我能熬得住……我真能熬得住……你们怎么玩都行……让我见到我的爱人还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好好地活着……”
  “她没事,”蒋平沉定了一会儿,平复自身情绪,安抚说,“她现在很好。”
  “我不信任你们……我要亲眼见到她还活着……”
  “松开手,你明天就能见到她。”
  “……当、当真?”
  “当真。”
  豪商快速穿上衣服,跑到外面叫伴当,去府邸外面最近的医馆叫坐诊大夫。展昭拿了他的蓝色外袍过来,迅速把我包裹住,抱回凌乱的床榻上,裹上厚厚的棉被。
  “夫、夫君……”
  “嗯?”毁了容的司法重器应。
  “我、我不是故意熬不住的……你们别生气,别动我家里人……别杀我家人……我陪你们改天再试,随你们怎么玩儿……”
  “……”
  沉默地盯了我一会儿。
  摸摸头发。
  “你冷静些,不要害怕,丁南乡是开封府的仵作,是个善良清白的好人,自始至终,四哥与我都没打算伤害她。”
  “冷……”牙关打颤。
  “冷?”
  “好冷……”昏昏沉沉,眼皮子千斤重,控制不住地耷拉。
  “怎么会冷呢,门窗紧闭着,旁边烤着那么大个炭火炉,你抱在我怀里裹着棉被呢,”官员的神情渐渐变了,“别睡,狗儿姐,别睡!……”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