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展昭,接上癞皮狗的下巴,她不敢自杀了。”
  单膝跪地,徐徐地蹲了下来。
  伤痕累累,半身精赤,缠裹着厚厚绷带的恐怖富商,怜惜地伸出手帕,擦拭掉下巴上沾染的涎水。
  无尽深爱,柔情缱绻。
  “陷空岛分枝广袤,在开封,也有很多我们的铺子。下面向我来信汇报,仵作姑娘窈窕淑女,书生弱质,美而纤弱。自背后薅住头发捂住嘴,直接就拖上了马车,挣扎挠在身上的力道对于江湖人来说,不比只小鸡崽儿大多少。”
  “夫人,高不高兴啊?你马上就能与自己的挚爱亲朋团聚了呢。”
  “不过……”拖长腔。
  老神在在,运筹帷幄,成竹在胸。
  “见到的是凉的还是热的,就取决于夫人的表现了。”
  “…………”
  睫毛颤抖,猩红的双眸缓缓地敛下,双臂温驯下垂,一切对抗消失。
  “真识相,真听话,乖。”愉悦极了,摸摸头。
  搀扶了起来,使回归体面,站了起来。拍掉红裙子上沾染的酒水狼藉、玉杯碎片。
  “你敢自杀,丁南乡就沉海喂鱼。”
  “你想开些,好好活,做陷空岛尊贵的四夫人,贤妻良母,锦衣玉食,富贵荣华,配合我们所有,幸福一生。丁南乡会得到一万两银票,且一生受陷空岛庇护,绝对平安康泰。”
  用力拍拍彩妆糊成一团的脸颊,拍得生疼。
  “懂?”
  “……懂,夫君。”
  垂下头,低眉顺眼,行尸走肉,沙哑地应。
  “现在,告诉我们,东南生意场上的紧迫风声,山雨欲来,怎么破局。”
  第190章
  由及仙转入仓县,再由仓县转回开封,一国帝都。
  大国浩荡,开封地域极广,扬鞭驱着马车,一日跑不完。
  相比常年花团锦簇、热热闹闹的东南北三城,商业没那么繁华的开封西城,就比较冷清萧索了。
  中部几条街,林木深深,幽雅僻静,高宅大院,节次鳞比,谁也弄不清楚里面究竟住着什么富贵人家。
  带着手下夜里巡逻至此的时候,总能看到外头停着许多辆朴素低调的马车。马夫戴着斗笠,斗笠斜着,把人脸全部掩盖去,看不到究竟什么形容,无尽神秘。
  勒令手下巡街官差不敢接近叨扰,在常理判断,这片地区大概是官员安置老人亲属的清幽养生地。
  现在身处其中,才知道,当初推测错了。
  这些常年无声的深宅大院,是用来豢养翠玉脔宠、红玉脔宠的。豪商巨贾关着上品瘦马,专门用来孝敬权贵享乐的私人会所。
  里面什么都具备,什么生活设施、娱乐设施都齐全,小型园林一般,亭台楼榭,池沼山石,奇花异木,古玩珍宝……毓秀绝伦。
  我到死都想不到自己会困进这种地方。
  我是个尽忠职守的捕头,守护民生太平的公职人员,该是死在凶险的作战一线上的才对。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活着,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战死。
  就钓鱼,一日日地坐在池塘边木木地钓鱼。
  入冬以后荷花都枯萎了,倒是水草还顽强地茂盛着。叶片修长墨绿,大簇大簇,顶端坠着雅致的小蓝花。类似铃兰,但绝不是铃兰,因为铃兰太娇弱了,寒冬中早冻蔫了。
  “夫人……”
  婢女怯怯地劝。
  “到饭点了,该吃饭了。”
  “我不饿。”
  “您已经两顿没吃了……”
  可我真不饿。
  一切作为人的感觉都消失了。
  哦,只偶尔还是会口渴。
  “……”“……”
  两个婢女在旁边扑通跪了下来。
  “……”
  妈的,最烦她们这样求我了,就好像身上没有骨头一样,说跪就跪,说磕头就磕头。
  不过想想,忽然有点想笑,我跟她们有什么区别么,不也跪下了么。
  “随便拿盘什么糕点过来,给我垫垫肚子,确保死不了。”
  “谢夫人体谅!”“谢夫人体谅!”感激涕零。
  到下午,太阳斜在高空中,池塘的水面上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几只野鹤掠进了日光中,大约观察久了,觉得我坐那儿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似的,大约是个死物,没有威胁性,便肥着胆子靠近了过来,放松地在池塘中捕起了鱼。
  我坐在这儿好几天了都没钓上鱼,它们倒是一捞一个准儿。
  仰颈吞鱼,振翅,抖索掉雪白羽毛上的晶莹水珠。
  然后腾空而起,盘旋着庭院池沼,悠然地飞来飞去。
  风中忽然飘来了炊灶做饭的浓郁香气,仰起头望那些鹤,又略偏开,望向空中的炊烟袅袅,意识到了,今天他们要过来。
  “夫人,梳洗装扮吧。”精通水粉画妆的秋墨、秋枫软声请求说,拎着专门的箱箧,后头跟着两个高大魁梧的伴当,蒋福、蒋安。
  我还想再钓一小会儿,坐在小矮凳上没动。
  蒋福大步走了过来,夺过鱼竿,一把折断。
  我看了他一会儿。
  “怎么了?”大商人的心腹问我。
  “没怎么。”我起身拍掉身上的碎草叶子,温驯平寂地跟着婢女走,回前宅去,去洗澡,去画妆换衣服,准备接待。
  第191章
  豪商来得早些,武官从开封府办公务下衙出来,略晚些,朋友两个一起在典雅的前厅内吃了饭菜,喝了酒,碰了杯。
  然后去庭院的花木小径上散步消食儿,遛了几圈弯儿,回来又下了几盘围棋。
  一边黑白落子对弈,一边絮絮地家常地聊天。
  聊到了东南生意场那边开始收缩枝叶,加紧了与京中官员太监的联系。
  聊到了蒋平大哥二哥在陷空岛西边陆地上抓到的拐子,那些拐子隐蔽作祸,掳小孩掳女人,丧尽天良,已经危害到岛上的民生了。
  所以大哥钻天鼠卢芳、二哥穿山鼠徐庆、三哥彻地鼠韩璋,三位大商人在带着手下抓到他们之后,以地方私刑处置,众目睽睽之下,杀鸡儆猴,震慑潜在犯罪,把他们剁碎了,喂了海里的鲨鱼。
  不向本地官府交接,信不过,别着这头交进监狱里,那头偷偷就释放了,回头又祸害他们岛上的安稳,偷小孩,掳女人。
  又聊到了开封府这边。
  开封府这边的公案永远没完没了,沉重冗杂,白骨累累,腥血斑斑。
  及仙重案结了,全国各地的贪官污吏尽皆风声鹤唳,胆小如鼠,爪牙收敛,生怕下一个被开封府盯上清洗的是自家的地盘。一时间朝纲竟然清正了不少。
  嘎了好大一片钱袋子,通过兵部户部,输血北疆那边。军需军饷跟上了,前线的将士吃饱穿暖,杀敌作战又有劲儿了,败讯渐渐消失,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的尽皆大捷胜报。
  不过我猜,那个领兵打仗的将领大约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本朝风气很畸形,官僚腐烂,国策强干弱枝,重文抑武。没几个好好打仗的,好好打仗的也没几个能打好的,打得好的也普遍没啥好下场。去年还有两个打仗输了的武将,被俘后干脆带兵投了辽国,叛宋了。
  叛宋之后,宋国境内,全家被斩,夷九族。但人家就是带着兵归辽了,在那边重新娶妻建家开枝散叶,死活不回来了。
  要我我也不回来,这什么世道。
  第192章
  等了半天,官员与豪商的棋局还没结束,天南海北地扯,又聊到了古早八百年还没破的壹号系列悬案。
  多年来,江湖一直流传着赫赫有名的赏金刺客排行榜,第贰号中原一点红,第仨号草上飞,第肆号鬼面狐,第伍号烈马刀……从贰号到拾号,通通有名有姓有记录。
  唯独榜首的第壹号,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它是人是鬼,是男是女,高矮胖瘦,使什么武器都不知晓。
  前几个月,它又作了案,接单害命,如同过往千百次的残忍手法,猎一个目标,连同目标老爷的满门也跟着全部灭杀,妻眷、婴孩、仆从、护院……连同院子里瑟瑟发抖的猫狗,都不留,全数灭口,丁点儿活气不剩。
  完了还浇上油,放了把大火,毁灭一切可追踪可刑侦的痕迹。
  真够灭绝人性的。
  不过要不是如此谨慎,它早被我们官差逮到了,丧尽天良、灭绝人性,亦有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的好处。
  展昭追踪这桩案子干嘛?
  开封府前任武官统领,周卫疆,周大人,武举状元出身。剑法比展昭更强,查这桩案子,消失得尸骨无存,人间蒸发。
  真真自恃猫有九条命?
  还是觉得终究粉身碎骨,破罐子破摔,浑不在乎了,专门怼着硬骨头啃,离世之前能解决几桩恶性凶案,就解决几桩恶性凶案?
  “……”
  灯火昏黄,油烛静谧地燃烧,晚风拂过,时不时地晦暗摇曳。
  半个时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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