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执掌地方行政重器多年,曾经大权在握,哪怕沦为阶下囚了,仍然上位者余威犹在。
  被沉重的镣铐锁链桎梏在地上,被劲装的佩刀官兵按着两肩,伛偻苟且,动弹不得。
  狼狈喘息着,又大笑又大哭。
  许久才慢慢沉定下来,回归文人仅剩的体面。
  “姓展的后生,谢谢你和你的部下严密看管,没有让他们剪了我的舌头,废了我仅剩的可以书写的左手。”
  以松柏丰茂、红日高悬的巨大中堂画,作为法邸神圣庄严的背景,开封府的正四品武官,及王朝马汉两大校尉,神情莫名,安静地听着,没有对致谢作出任何回应。
  大理寺的官员看看他们,再看看阶下囚,再看看他们,脸色渐渐难看。“展大人……”欲言又止。
  阶下囚说。
  “后生,你答应骆某了,今天的明正典刑,所有审判过程,无论巨细,都会通通真实记录在案,由老青天上呈圣上御案。”
  “展某答应过的,自然会做到。”绛红色官袍的审判大人终于出声。
  “好,很好,卑职等的就是你们开封府这句话。”
  穷途末路,玉石俱焚,火力全开。
  大理寺的官员幽幽沉沉地喝问:“好个仰头等屠刀的气魄!罪孽滔天,却似乎理直气壮,死不悔改?!”
  “改?你们教我改什么?”凄厉惨笑,讥讽连连,“骆某人及仙当政八年,兴修水利,扶助农桑,铺建道路,操练衙役,打击盗匪,拨款学院,助学贫寒学子……桩桩件件,都做得尽职尽责,尽善尽美。”
  “八年的漫长时间,一块腐烂贫瘠的土地,硬生生经营治理成了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的天府之国。富沃繁荣,高楼重重,真真正正的人间仙境。”
  猛回身,指向那些乌压压观审的寂静百姓。
  “在本官明正典刑之后,所有及仙当地的百姓,都得给骆某人掉落闸刀之下的首级,磕七个响头!”
  “所有你们!七个响头!为覆灭的骆氏一族点燃纸钱,放飞送魂灯!……”
  这是道威严凛冽的命令。
  “县、县尊大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已经忍不住抖抖索索,要牵着噤若寒蝉的儿子、儿媳妇跪下。
  这一跪,就如潮水般,带动着跪下了大片大片、连绵不尽的及仙当地百姓。乌压压矮了下去,只剩下外地看热闹的还在站着。
  “放肆!”惊堂木重重落下,大理寺怒不可遏,“公堂之上,严禁喧哗!”
  阶下囚置若罔闻。
  浑浊叹息,蓬头垢面,筋疲力尽,微垂首。
  “上下挥霍无度,则掠之于民。不掠本地民脂民膏,必要拿外地为本地民生献祭。”
  “骆某确实枉读圣贤,衣冠禽兽,恶孽滔天。对不起很多及仙以外的地方,但在及仙本地,骆某问心无愧。还望诸位父老乡亲,在骆氏一族覆灭后,帮忙收殓收殓曾经县官的遗骸,立个小小的坟墓……”
  底下很多及仙百姓纷纷地应,恭敬地磕头。
  “给您碎酒送行,县尊大人……”
  “坟包上再种棵青松,黄泉道上为您的魂魄引路,来世您还来咱们及仙这地界当父母官……”
  高堂上三位审判官员简直怒极反笑。
  “愚民!愚不可救!……姓骆的,你是不是还想让他们给你建造座祠堂啊?”
  姓骆的:“比起你们,我配得上祠堂!”
  “丧心病狂!狂吠狴犴!你一手策划了画舫沉船重大事故,淹死害死了多少无辜人命?!”
  “那条画舫上哪条无辜!通通都是锦衣华服、道貌岸然的豪绅畜生!开封府没来之前唯我们骆家马首是瞻,毕恭毕敬,开封府来了之后便想把我们骆氏一族推出去,作替罪羊,顶替他们所有罪行,死在开封府的虎头铡下!……”
  “把他们与开封府通通淹死了,沉入泷水河喂鳄鱼,白茫茫天地反倒落得个干净!……”
  引经据典,唇枪舌剑。
  口沫横飞,獠牙毕露。
  鱼死网破,火力全开。
  “你们诸位大人好啊!你们诸位大人妙啊!稳坐高堂之上,不沾风雪!看着底下各州各县人仰马翻、民生涂炭!……我骆某五品县官不干净,你们四品、三品、二品、一品的大员便冰清玉洁、光明磊落了么?!……红玉的滋味儿不错吧?上乘翠玉在胯下婉转哭叫的滋味儿销魂入骨吧?……吃老子的饭砸老子的碗!拿老子当钱袋子用,回头还把老子的及仙县杀鸡取卵!……”
  “……好家伙,”肩膀上亲密依偎着的人头看懵了,商人低低地咋舌纳罕,嘀咕了句南海的俚语,咬耳朵,感叹,“看他们当官的开撕就是不一样,这场面,永生难忘……得亏今天过来凑热闹了,回家可得好好跟大哥二哥他们说道说道……”
  没有回应。
  “夫人,”疑惑,“你怎么不吭声?”
  “……抱歉,忘了,哑穴刚刚给你封了。”在锁骨皮肤处摸索了几下,解开哑穴。
  那边绛红色官袍的武官已经离开了高台,下台阶,到左侧书吏那边。安静地垂首注视,确保奋笔疾书的卷宗中,所有细节都详细真实地记录在案。
  手指在书吏的宣纸上指点,时不时地嘴唇阖动。太远了,看热闹观审的人太多了,环境当中太吵闹了,无法听清官员具体跟书吏说了些什么。
  怆然疯癫,破釜沉舟。
  “刘大人啊!胡大人啊!江大人啊!咱们都不姓赵,都没有跟皇亲国戚沾枝带系的福分!……你们如今虽然端坐高堂之上,养尊处优,不染腌臜。可当初,哪个不是一层一层、一步一步爬上去的?谁没做过执掌一方的父母官?……朝廷给的例银就那么点儿,衙门里头开支,那么大,哪处公门能仅靠例银维持正常运转?”
  “胡说八道!疯狗狂吠!胡乱攀咬!若你骆氏一族洁身自好,不贪图享乐,不骄奢淫逸,声色犬马,哪里有铺张浪费的大开支?!……”
  “放你先人的狗屁!站着说话不腰疼!爬上了高枝便忘了根儿!水利、农桑、商路、学院、治安、赈灾、控疫……哪样儿不需要钱,积年累月都是流水一样往外淌的钱钱钱钱钱钱!……”
  “你可以向朝廷申请调度!”
  “朝廷是谁?哪个姓氏?哪位高官权臣?……那么多个州,那么多个县,那么多个府,那么多个地方官,怎么就独独能对我骆某人垂青眼,给老子拨款拨物拨钱?……还不是得靠送红玉翠玉上去孝敬!送金银珠宝、古玩古董、几十上百万两的银票,上去巴结?!……诸位大人们说的真好听啊,比勾栏里唱曲的唱得更好听!……向朝廷申请调度?这红玉翠玉、金银珠宝、古玩古董、几十上百万的银票,也是能向朝廷申请调度的吗?!……”
  “好你个骆江宁,藐视国法,咆哮公堂!……斯文败类,衣冠禽兽,枉读圣贤书!……纵容拐卖黑产,作灭绝人性的拐子团伙保护伞,害死了无数人命,泷水河里尸骨无尽!……你倒振振有理,义愤填膺了!午夜梦回的时候难道没有怨鬼找你索命么?!”
  彻底撕破脸。
  沉寂下音量,幽鬼般冰寒刺骨。
  “不跑不送,降职使用。”
  “只跑不送,原地不动。”
  “又跑又送,提拔重用。”
  “诸位大人能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哪个干净?哪个没跑没送?……我及仙往上孝敬的钱是通过拐卖黑产,暴利金山来的,大人们过去多年往上孝敬巴结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难听地讥笑。
  “骆氏一族至少兔子不吃窝边草,没有糟蹋本地的民生。诸位大人,怎么,是直接搜刮了治区内的民脂民膏么?”
  朱红令牌狠狠抛下。
  “掌烂他的嘴!”
  两个开封官兵立刻护到了囚犯身前。
  开封官兵与大理寺带来的官兵,剑拔弩张,形成严峻的对峙局势。
  惊怒万分。
  “展大人,你与我们一起同堂审案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武官浅浅淡淡地应,双臂抱胸,侧身坐着,放松地倚靠在书吏奋笔疾书的桌案边,“就一个意思,及仙现在是开封府的及仙。”
  “…………”
  他脸上一道可怖的蜈蚣疤,毁去了大半的英俊容颜,然而却无人敢生出丝毫的鄙恶之心。青云纹,绛红色官袍,眸色黢黑幽沉,莫名地使人胆寒。
  只是远远地盯着,便教那几个大理寺官兵毛骨悚然,如近阎罗炼狱,再不敢冲撞行刑。
  “退回去,让姓骆的狗官继续招。”
  “……”
  “……”
  两个青灰劲装的大理寺官兵低低地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流了些,只有生死线上下来的作战人员,才能意会的东西。
  下一刻,毫无犹豫,恭恭敬敬地抱拳,应下了。
  “谨遵钧令,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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