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理寺与开封府共审判,惊堂木重重地落下,震耳欲聋。
闹事的农夫农妇扑通跪到了地上,胆战心惊,抖若糠筛,终于老实些了。
七八岁的幼弟跑进了十二三岁的姐姐怀里。
“姐姐,不疼,不疼,吹吹……”
红裙雏妓抬起伤痕累累的雪白藕臂,在凌乱的发间摸了摸,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了一点儿像样的值钱东西。
拔下金丝编织的小发扣,放进幼弟手里,使握好,摸了摸脏污稚嫩的小脸蛋,亲昵地蹭了蹭。
“乖,送去给爹娘,就剩下这一点儿了,姐姐没别的了,都给完了。”
幼弟指了指头上的另一根。
“这根是木钗,给了爹娘也不要的。”
“好吧……”
噔噔噔跑回爹娘怀里的。
“爹爹,娘亲,姐姐给的,她说就这些了,没别的了!……”
啐了口黄痰,把金色的小发扣揣进怀里。
“她给是应该的!赔钱货!白眼狼!……肯定还有!再去问她要!……”
“姐姐,姐姐,你肯定还有……”
又跑了过来。
红裙雏妓没有再理男童。
跪地叩首,对着法理高堂之上,明镜高悬四个神圣庄严的金漆大字,接连叩首三次。
“青天大老爷,衙门原先有个好像……徐的捕头,奴家能见见他么?”
“为什么想见他?”
“除了我娘外,就他一个人对我好过,可我把他害了,他其实并没有欺负过我。”
“他已经死了。”
“……死了?”愣。
“殉职了,尸骨无存。”
“……”
“……这样啊。”麻木不仁地喃喃,若有所思。
“姐姐,姐姐,还要,还要……”男童抓扯着红色的衣裙,来回摇摆撒娇。
“没了,真没了。”耐心安抚。
“要嘛!要嘛!姐姐肯定还有!……爹爹娘亲都说姐姐还有!……”哭闹着耍横。
纤细娇小的歌伎突然站了起来。
不再跪地。
亲密地把幼弟拥进了怀里,拔下仅剩的木钗,狠狠捅了进去。
“你个杀千刀的赔钱货啊!千刀万剐的贱蹄子!怎么能伤你弟弟!……”魂飞魄散,撕心裂肺,呼天抢地,场面乱作一团。
“咱家就这一根独苗苗啊!……”
“猫蛋儿,猫蛋儿,别害怕,坚持住,咱们花银子请大夫来,娘亲在这儿,娘亲在这儿,不害怕,不害怕,有娘亲陪着,不害怕……”
小歌伎拎着血淋淋的木钗子,摇摇晃晃地站在法理的公堂中,环顾四周,扫过骚动哗然的观审百姓、猴群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芸芸众生。神情怔松,恍然地发了小片刻的呆。
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
面对手持杀威棒走来制服的官兵,调转方向,猛然撞向了青灰色的石柱。
一地血红。
腰腹上勒着的力道松了,商人也被震到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脑海中某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下意识想冲上前去,不顾一切去抱住那个女孩儿,腰间的双臂骤然收紧,桎梏得死死的。
那个垂死的小樱桃在歪着脑袋哭。
“娘……好痛……”
“招娣好痛……娘……”
“娘……好痛……娘……娘……娘……娘……”
娘亲和爹爹怀抱着凉透了的幼弟呼天抢地,无人理会垂死的女儿,偶尔投过去的眼神饱含猩红怨恨,恨不得生啖其肉。
艳红的雏妓瘫软在法理的公堂上,细弱地喊着娘亲,一点点断了气。
第173章
“你为什么在哭?”
蒋平问我。
“她杀死了自己的亲弟弟,家里唯一的香火。”
“你们男人都是畜生,都是畜生哇!……”嘶声低哑,疯魔了地扒拉着腰腹上的束缚,“展昭也是畜生,王朝马汉也是畜生,审判的大理寺官员也全都是畜生!……”
“他妈的,她动作那么慢,为什么不拦!真要拦得话,怎么可能拦不住!……”
蒋平说。
“不拦是放她解脱。”
“一个已经残裹了三寸金莲,被灌药绝育了的‘翠玉’女孩,回归乡下,既没法下地干活,帮家里分担农务劳累。又无法嫁出去,替男人延续香火,帮弟弟换来未来的娶妻彩礼钱。”
“她已经没用了,她的家已经不要她了。”
“活?她怎么活?唯有死。”
“展昭如果拦了她,才真是让她活遭罪。”顿了顿,“不过……他为什么放任这雏妓捅死亲弟弟,这我就想不通了……当堂谋杀,性质恶劣至极,以他的武功,能瞬间制止,为什么不制止……”
蒋平不耐烦地封了我的哑穴。
“夫人,老实些,莫闹腾,旁边看热闹的百姓都往咱这边瞅了呢。”
我颓软在了商人紧紧桎梏的怀里。
面纱之下,喃喃地泪流满面。
一丝毫声音发不出来。
畜生。
都是畜生。
雏妓撞碎的脑壳,连并血裙凄艳的尸体被抬上担架,蒙上白麻布,送了出去。
垂眉敛眸,恭恭敬敬进来两个灰衣劲装的皂役,提着水桶、笤帚、草木灰、抹布……一干工具,手脚麻利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洗洗刷刷,迅速把明镜高悬牌匾下的法理大堂清洁干净了。
一丁点儿痕迹都不剩,烟消云散。
命微草芥,湮没如尘埃。
严酷神圣的盛大审判继续。
……
一批又一批囚犯押了上来,一批又一批囚犯送了下去,人证物证俱全,水落石出,罪恶昭彰。
堂堂正正,声势浩大地定罪。
明正典刑,以国法作屠刀,将正义贯彻到底。
围观百姓一阵又一阵地纳罕,一阵又一阵义愤填膺地骚动,叫好连连,乌泱泱潮水般扩散开来,群情高昂澎湃。
及仙捕快许默,终年二十二岁,因为暗中调查地方拐子团伙的活动,被谋杀在了荒林中,遗骸被喂了熊,伪装作了遭野熊袭击,意外身亡的假象。
许默有一钓鱼的好友,退役厢兵罗仁,在许默死后的头七那日正午,擂响鸣冤鼓,聚众纠结,宣扬一些不确凿不正确的“谣言”。被当地县衙迅速抓捕,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打入大牢。
开封府到来,雷霆打拐,彻查地方。将其救出时,罗仁英雄已经被刑讯成了烂肉,两处膝盖被剜,下体被骟,脓伤里活生生的蛆虫蠕动,浑身爬满了虱子跳蚤。
罗仁什么都没有向开封府配合,后悔得疯魔,救出后不久便服毒自尽。毒药来源不明,疑似军中曾经的战友为其带来。
柳忘忧,念奴娇前任花魁,能歌善舞,千娇百媚,红极一时。
由于暗中与许默等人接触,提供情报,帮助搜罗证据,终年十五岁,于高楼赤身裸体坠下,血溅闹市长街,当场身亡。
楚旭、房伦梓,一个许默的教习师傅,一个许默的同袍师兄,喝酒时陷入酣睡,意外打翻了火烛,被烧死在了熊熊大火中。
尸骸经开封府检验,发现刀伤。
钱富贵,经营客栈的商人,小老板。下来查账,检查客人的入住登记信息时,发现了不对劲,有拐子定期入住,带着女娃男娃来,把这里作为隐蔽的货物中转点。
立刻向县衙检举,后其女儿被拐走,一夜白发。
吴阿蛮,绣娘,非本地人,隔壁仓州百姓。因为孩子被拐,独身母亲驱着驴车一路追到及仙,被沉入泷水河。
驴子贩卖到了街市上,其中隐蔽地夹带着血书,被开封府查获。
……民间的英雄,公门的英雄,民间的受害者,公门里的受害者……许许多多个名字,数以百计。
公案上堆积如山的厚厚卷宗,刑事档案中朱笔的文字符号,带到现实里,无数鲜活的人命与灵魂,哑然地湮没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长夜何时能明。
我师傅李青峰的遗骸何时能归来。
第174章
大理寺与开封府共审判,惊堂木霹雳若惊雷,重重落下。石破天惊。
“堂下犯官,前任地方县令,骆氏,你该以活剐判刑!九族俱灭!”
右臂被巨阙利剑斩断了的骆江宁,浑浑噩噩地跪在惩戒大堂中央,腥血斑斑的囚服,戴着沉重的铁锁镣铐,蓬头垢面,跳蚤在头发里钻来钻去。
以他为枭首,往左、往右、往后,战战兢兢,穷途末路,跪了一地罪恶滔天的及仙贪官污吏。
“我该活剐?九族俱灭?”曾经的宝元年间状元,狰狞扭曲,声声泣血,朝高堂上的大理寺官员怒吼,“那么你们呢?文官袍服上绣禽,武官袍服上绣兽,披上这身皮,满朝文武哪个不是衣冠禽兽?!……”
“………………”
外头人山人海的百姓,浪潮般畏惧地安静了下来,渐至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