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嗯,嗯,嗯,我听话,安静地坐一会儿,你办完了事儿咱们就走,不赌,不赌了好不好,相公……”
  “好,咱悲惨可怜的小娘子,不赌,不赌了,办完事咱就走,瞧把你刺激的,跟要疯了似的,来,乖,亲一口。”
  第169章
  故地重游,恍若隔世。
  那个一身利落武装、豪爽狡诈的大捕头已经很遥远了,所有曾经的抱负、信仰、尊严、人格……通通泡影般破裂,消融在了猎猎的寒风中。
  太阳真大,红彤彤的,真神圣。
  照在人身上,一丁点儿温度都没有。
  没有从人群攒动、威风凛冽的石狮子正门进,有关系的直接由衙役引着,走偏门,入公衙后庭。
  锦毛鼠、翻江鼠与南侠曾经是江湖上多年的亲朋挚友,私交甚笃。后来南侠离经叛道,舍弃潇洒恣肆的自由身,投入开封府,为包拯效力,成了桎梏重重的朝廷鹰犬。锦毛鼠想不通,无法理解,与竹马冷战了好久。
  最后还是在钻天鼠、穿山鼠、彻地鼠、翻江鼠四位兄长苦口婆心的调解下,渐渐和解了。如今商户与官僚走动频繁,感情愈加蒸蒸日上,蜜里调油。
  “这位姑娘是……”
  “我夫人,已经有孕了,马上就要带回岛成婚了。兄弟几个到时候可要来喝喜酒啊。”拱手作揖,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一定,一定!蒋老板,恭喜啊贺喜啊,这么多年了,终于不再打光棍子了!你家现在就剩玉堂一个还单着了吧,安排相亲了么?……”
  “大哥大嫂张罗着呢,可小五实在拗,什么都相不中,这段时日天天出去买醉酗酒,神魂颠倒、蓬头垢面地回来,也不知道在寻思些什么,让人头疼……”
  “男儿大了不中留啊,赶紧给他安排个美娇娘,成了家就定了心了!……”
  “哎,蒋大哥,这嫂子,似乎有些机缘,面善得很啊……”
  “哪里面善?”
  “你们不觉得……”吊胃口,拖长腔,“远远望去,跟南乡姑娘似的么,都是一身豆绿,都是蒙着面纱、眉眼如水的窈窕淑女……”
  “哎嘿,柱子,你还别说,真是像似极了跟咱们仵作师傅……”
  微滞。
  “……”
  “……开封府当真有个姓丁名南乡的人物?”
  “那当然啊,蒋老板,那可是我们开封府的一枝花,可漂亮了。”咋舌,“只不过不在这里,远在千里外,京畿衙门的验尸堂里圈着呢。女流弱质,受不了长途颠簸的苦,跟咱们糙爷们不一样,娇滴滴的,出不了公差,只能搁府衙里供着。”
  “……如此。”
  豪商垂眉敛眸,若有所思。
  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县衙后花园忽然一肃,气氛沉静下来。
  “展大人。”
  “展大人。”
  “展大人……”
  德高望重,人心所向。
  首领到来,官兵、杂役、捕快……尽皆恭恭敬敬,敬仰敬畏,纷纷作礼,不自觉挺直了脊梁,收敛了放松散漫的姿态,回归紧绷肃穆。
  一袭青云暗纹的墨色武服,劲装黑靴,巨阙宝剑悬垂在腰侧,挺拔如松,不怒自威。
  几近垂危的伤势残害掉了大半条命,脚步有些沉滞,再不复武者当初的轻盈无声。武官丰神俊朗的面孔被一道狰狞的刀伤撕裂开来,惨烈地斜过半个左脸,犹如黑红色的蜈蚣盘踞,可怖而可敬。
  谁都不知道他孤身一人,是怎么从县衙几十个精锐的围杀中活下来的。
  残阳凄烈,一身血,踉踉跄跄,犹如炼狱杀神归来。押着右臂断裂的前任地方执政官,骆江宁。拎着前任县尉双目惊悚圆睁的人头。
  漫漫长街尽是血脚印。
  没有一个当地衙役敢逼近。
  双膝跪地,扑倒在了马汉怀中。
  满面鲜血,血袍黏腻。
  “找、找姓徐的,那畜生把我卖了……”
  人事不省,直坠黄泉。
  第170章
  视线扫来。
  无法抑制地往后退,往商人身后避缩。
  后腰扣上了手掌,十成力道抵住,不允许往后退。
  “夫人,懂事些,见到大人,要见礼。”
  “……”
  “夫人,懂事,听话。”隐隐狠戾。
  我把视线低垂错开,落到殷红刺目的冬梅丛中,不敢看武官的神情。仓皇地福了福身,立刻偏过头去,低低地哀求。
  “相公……”
  后腰的手终于松开了,我立刻躲缩到了商人身后。
  “哈哈哈哈,嫂子好生羞怯,也忒怕生了……”旁边人嘻嘻哈哈地化解了怪异的冷凝。
  “四哥。”
  展昭眉眼安和,对蒋平亲近地笑起。
  “陷空岛的药酒很好用,驱寒暖骨清毒,我这边与王朝用得很快,能再送些过来么?”
  “这个还用问么,直接向小五那里拿就行了!管够!”爽朗大笑,拥着好友的肩膀,往白雪纷纷的梅林中走。
  “夫人,跟上来啊,”悠然自在地回头招手,“这么多外男,你不跟着相公、小叔子走,独自留下,成何体统。”
  “……”
  漫天飞雪,飘飘扬扬。
  银装素裹,天与地与远山消融了分界线,汇成苍茫无尽的白色,烟波浩荡。
  小道曲折,曲径通幽。
  风雪寂静,只两侧星星点点的冬梅,点缀出血一般艳烈的红,辉映出些微的生机,证明着此境并非死地,仍是活人的世界。
  他们并排地在前面走,絮絮地聊,聊了很多。
  聊到了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聊到了幼时共同堆积的雪人,聊到了酸甜可口的梅子,聊到了过年时绚烂的鞭炮烟花……
  又聊到了庄严神圣的话题,及仙的重案,那些灭绝人性的拐子,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及仙的拐子势力以县衙为保护伞,经年发展壮大,根深势大,枝叶连绵,竟然荫接到了皇朝国都,京城。
  在及仙,拐来的孩子、女人按照皮囊、体貌、骨骼柔软度、牙齿整齐与否、口音好听与否、听话机灵听与否……等复杂苛刻的衡量标准,分出三六九等。
  经过精挑细选,资质最佳的那一批,供应以最好的资源,风月楼坊里,吹拉弹唱、舞乐书画、床技按摩口活,样样皆教,调教成最千娇百媚的尤物。
  阉割掉把式儿的小男孩雅称“红玉”,灌药绝育的小女孩雅称“翠玉”,这些上等的炮架子,市面上价值千金,达官贵人、风流才子趋之若鹜,乃彰显身份的重要脔宠,比金丝鸟笼里的长尾鹦鹉更为宝贵。
  大批红玉、翠玉,直供帝都。
  彻查及仙,朝堂震荡。
  “陷空岛产业主要在东南,上行下效,东南官场、生意场上风气也很邪,红玉男郎、翠玉女郎作陪很正常,唱歌、跳舞、倒酒、陪喝酒、陪摸、陪睡……作为重要礼物,到处流通交换。”
  蒋老板直白地告诉武官。
  “我尝过几个,那些已经不能称为完整的人了,除了惹人燥热,供人骑乘以外,旁的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自立支撑、独立生存的能力,就是一件供人玩乐的漂亮器皿,可怜可悲至极。”
  “你们在及仙截获了那么多‘货物’,救了那么多小孩女人,在佛家之言,功德无量,胜造七级浮屠。可是,救出来之后呢,怎么安置?……那些都已经是废人了,小女孩被灌药绝育淫污清白了,小男孩被阉割残废淫污扭曲了,都没用了,纵然耗尽人力物力财力,不远千里,把他们挨个儿送回了家乡,他们的家人也容不下他们了。”
  “让他们自己选择。”
  武官想了一会儿,沉静地说。
  “从深井里捞出来了,虽然残了,可放归了外面的地上,他们至少还能爬,还能挣扎。”
  商人便沉默了。
  沉默良久,披风里伸出长臂来,揽住好友的脖颈,用力按了按好友的肩膀。
  “我敬佩你,熊飞。”
  “做这些事,你知道你得罪了多少高官权贵么?终有一日,粉身碎骨,祸及妻儿家族。”
  熊飞摇头。
  “不会。祸及只祸及我一个,我不娶妻不生子不留后嗣不留软肋。”
  “……”
  商与官的脚步皆停了。
  沉甸甸的雪树梅花之下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你得退!”商抓着官的衣襟说,“听四哥的话,你必须得退!”
  “娇妻美妾,子孙成荫,享乐快活,幸福美满才是真的,其他都虚浮又轻贱!为了那些虚浮轻贱的东西把一生搭上不值得!你个蠢猫憨子!人活就一辈子啊!不值得!”
  他几乎要给他的脸打上一拳。
  怒不可遏。
  “你大哥展旭呢?他知道你一条道走到黑的盘算么?!还有小白鼠,玉堂他知道么?!”
  “大哥大嫂在常州生活得很好,他们认为我过几年就会后悔了,就会退下来回家了。玉堂我找不到,他这段时日怪怪的,到处酗酒买醉,抓不到踪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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