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表情难以形容。
“……骨头够硬,是匹烈马。”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按了按,“都抖成糠筛了还敢跟为夫撕破脸,为夫敬你是条汉子。”
抖缩着酥麻无力的双手,艰难地抓住商人月白色的中衣衣襟,祈求姿态,满面泪水,不住地摇头,苦苦哀求。
“不要伤害我……求你……不要再伤害我了……”
“为夫几时伤害过你?”冷冷地问。
“哪件不是你自愿的?”
“最开始咱们相识,我怜你是个夜间独自游荡在外的弱女子,担心你出事,好心劝你回家,劝了半晌。是你主动勾引得我兴致大动,把我带进客栈睡觉,掐着我的脖子把我上了。”
“后来意外救了你苟延残喘的狗命,给了你两条选择,要么沉海喂鱼,要么回岛结婚。也是你自己主动自愿地选了第二条生路。”
“再后来在你身上要孩子,你自己没配合?哪次不是软声酥语地献媚,让我别碰你那条绑着绷带的伤腿?”
“桩桩件件都是你自愿的,结果到了现在,毁约逃跑被抓,不守诚信的癞皮狗反倒倒打一耙,作出了如此可怜姿态,好像别人强迫了你,虐待了你一样。”
指腹揩去眼下狼藉不堪的泪水。
“别哭了,虽然知道你是演戏示弱的一把好手,可这样哭下去,为夫真有点心疼了……”
“别抖了,抖得跟真的似的,碰一下哆嗦一下,好像为夫打过你一样……”
“大家都是三十多岁的老人精了,都有这个,”指了指太阳穴里面的东西,“谁都蒙不了谁,谁都糊弄不了谁。”
“陷空岛是生意人,做生意嘛,最讲究诚信。大捕头,你言而无信,撕毁承诺,自己说说,这毁约的代价该是什么?”
“……沉海喂鱼。”我沙哑地说,“你令伴当把我剁了,装麻袋里沉海喂鱼吧,我愿意践行这个毁约的代价,我愿意。”
“……”
“……”
“……”
“蒋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忤逆丈夫的话收回去。”
第157章
惨叫。
撕心裂肺的惨叫,哀嚎。
那些声音,痛苦都不像能从人类器官里发出来的了,更近似于鬼在哭。
一线复杂艰险,作战捕快多用灰色手段,县衙,州衙,京畿府衙,过去几十年的岁月,我曾无数次和战友给抓到的活人上刑。
那时候只觉得很畅快,很刺激,看着一个好好的活人变得鲜血淋漓,乃至于变成残废,坚强的意志被摧毁得粉碎,坚韧的信念通通垮塌,珍贵的尊严通通湮没,只剩下抽搐哭叫的求饶、妥协,如我们所愿,吐露出任何、一切我们需要的罪证信息、同伙信息。
那时候,简直就像猫虐杀老鼠一样,自然淋漓地快乐,通体舒畅,血管里兽欲沸腾。
“……”
风水轮流转,谁都跑不掉。
原来老鼠被猫虐杀时的滋味是这样的。
难怪那些人,最后的情态、精神状态,瑟缩、扭曲、崩溃、应激、奇形怪状,不似正常人了。
原来如此。
耳道里仿佛被塞入了厚厚的棉花,与世界隔开一层屏蔽的障壁,什么都听不清楚,什么都无尽模糊。
有一阵出现了奇怪的幻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耳朵里擂鼓似的,咚!咚!咚!咚!咚!咚!……没完没了,开封府的鸣冤鼓都没那么沉闷厚重,边疆军鼓还差不多……
伤口血流不止,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上浮,后来耳朵里的幻觉消失了。
只剩下视觉里的幻觉。
头顶的横粱、屋椽……全部都在扭曲,变成了一团棕褐色的漩涡,转来转去,忽而遥远,忽而极近,晃得人头晕脑胀。
远的时候远在天边星际,苍茫的银河系,近的时候尽在毫厘,直接钻入了我的瞳孔里。
咦,我为什么能在门窗封闭的酒楼内室里看到银河系?……
那玩意儿不是得天文望远镜才能看到么?这几千年前的农耕封建王朝,哪儿来的望远镜?……
可是真的看得很清晰。
那些闪闪发光的星云、深邃可怖的黑洞、精密运转的八大行星,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美得惊心动魄,让人想要落泪。
都是上一世物理课本上学到的东西,那么遥远,可是如今从撞坏了的脑壳里浮现出来,早已该遗失了的记忆竟然还能这么清晰。
呼吸越来越费劲,肺脏像拉风箱一样吃力,意识越来越淡漠,感觉……自己好像也要融入那些闪闪发光的美丽星云里了,变成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微尘,自由,自在……
“求我,向我服软,向我承诺以后再也不敢犯贱了,你仍然是我钟情的妻子。”
一双靴子在视觉的边缘停了会儿,等了会儿,什么都没等到,于是又离开了。
夜越来越深,古老富庶的封建皇朝盛世繁华,夜市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楼坊民居里的灯一盏盏熄灭,万家渐入沉睡。
搬走流水账簿,又进来拿了几本书,拿了几次笔墨东西,脚步平缓地来回移动……最后屋里的灯也熄灭了,一片黑暗。
好冷。
动不了,地板好冷,像墓。
第158章
朦朦胧胧,混混沌沌,无边黑暗。
忽然间,细微的烛光亮起,一支温热的手附着在颈间,检查脉搏的存在。
“*#*x*%!”
音量低微,细若蚊吟的脏话。掺杂了各种粗鲁的生殖器词汇,极尽粗鄙恶劣无涵养,按耐着滔天的怒意与杀机。
附着到耳边,传音入密。
“二狗子,忍忍,别吭声,我给你裹上开封府的官差制服,背你走。”
“……”
这是什么幻觉,怎么是老搭档的声音,我在做梦么?……
通体全黑的夜行潜入者放下一个包袱,从里面掏出了一套作战捕快的制服。
“这才是你该有的皮,而不是被男人扒光了衣服晾在地板上作践。”
“你不该嫁人,你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该回头,回头即成对过往的折辱。哪怕这条路是错的,你死也得死在这条路上,死也得死在我们战友中间……”
“你该是个男人才对,老天爷瞎了眼,为什么给了你一副妇人的躯体……”
鹰子这憨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絮叨婆妈了,逼逼赖赖,逼逼赖赖,细微地围绕在耳边,像两百只苍蝇同时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闭嘴。”
我极尽了所有的力气,沙哑地挤出了这么一句。
他笑了。
通体全黑,黑面巾,黑头巾,裹得严严实实,通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听到回应的动静,喜悦得眼睛晶亮晶亮的。
小小声。
“你没被你男人整死啊?”
“他不是我男人……”
“对,他不是你男人,你自己就是个强悍的男人。”
给我套衣服,套裤子,不经意触碰到双腿,一片黏腻狼藉。
“……*他妈的哔了狗*杀千刀的混账畜生*可别被老子抓到了把柄,落到了咱开封府手上,不等审判,先私底下找几个有龙阳之好的重刑犯给他轮了*王八羔子*畜生……”
“别骂了,”我虚弱地跟老搭档说,“陷空岛产业遍及天下,历年给朝廷输送的孝敬何止百万,甚为受东南官宦倚重,哪里是轻易下得了监狱的……”
“你带绷带了么?”问,“先别顾着套制服了,先把左背崩裂的伤口、腿上崩裂的伤口……帮我包扎一下,渗血太久了,肢体都快没知觉了……”
玉石俱焚,撕破脸。
再不肯配合,打了起来。
于是什么情面也没留了。
于是就鲜血淋漓地躺在了地板上,冷得发僵,僵得昏沉。
“你哪儿捱的这么要命的刀伤啊?”屏息纳罕,压低声,“泷水河里出来以后,替姓展的当官的捱的?”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声。
“怕死,捱了几刀后,扔下领导独自逃生了,结果那猫命忒硬,竟然还活着……”
“我要是你啊,”杜鹰说,“咱就一刀都不捱,直接跪下投降,把领导卖了。反正领导死透了,就没人知道咱卖领导的事儿了么。”
“那有点太缺德了吧?……”我犹豫,“毕竟是战友同袍……”
“什么战友,什么同袍,”低低地冷笑,“我跟你是战友,是同袍,蒙厉悔跟咱们是战友同袍,丁刚、马泽云、章平……他们跟咱们是一伙的。”
“包相,公孙策,展昭,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他们不是,再亲近基层,再和蔼可亲,他们也是当官的。”
“混饭的贱命一条,无人真正在乎,唯有自己珍惜。你死了,殉职牺牲了,你媳妇,我是说你那未婚妻,南乡仵作,顶多收到一百二十两抚恤金。”
“这一百二十两的银钱就是你的命的重量,就是上头高官权贵认为的你的命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