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
我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作为伤腿的支撑点。抬起了拐杖,像抬刀一样,抬了起来,指向他的咽喉。
华裳风流的锦毛鼠静静地注视着我,手自然地垂落在佩刀的刀柄上,波澜静寂,放松极了,丝毫未动。
“嫂子,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做无谓的对抗,给自己招徕痛楚。当初冲突之时,你便不是白某的对手,如今伤痕累累,羸弱不堪,更不可能在白某手底下撑过两个回合。”
我置若罔闻,一瘸一拐,坚定地朝挡道的绿林冲锋了过去。
玉石俱焚。
“让我自由,或者砍开我的咽喉。”
“……”
“……”
“……”
叹息。
“……何苦呢?”
“滚啊!王八犊子给老子滚啊!”我挥舞着拐杖,朝这名义上的小叔子怒声咆哮,“你们这帮子挟恩图报的混账!他妈的都是混账!”
吼着吼着,泪流满面,扭曲地泪中带笑,谄媚着苦苦哀求。
“我有钱啊,白大侠,白五爷,跟你哥哥求求情吧,这辈子全部的积蓄,三万八千八百七十二两银票积蓄,全部都转给你们,你们放过我好不好,求求了,放过我……”
“是,知恩是得图报,不报不道德,不报不仁义,可并不一定非得肉偿啊,并不一定非得要人啊,用钱,用大笔的钱抵债,完全可以的嘛……”
摇头。
“陷空岛不缺钱。”
偏身闪避,夺过攻击的拐杖,三成力不轻不重的一掌,使踉踉跄跄,颓然歪倒。
“四哥独身多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在这个年纪终于有了相中的妻子,实在太难得了。错过了,可能就是一生孤寂。”
“徐名捕,你必须留下。”
老子歪在走廊墙根,拖着伤腿,泪流满面地撑起上半身,神情癫狂扭曲。
神魂溃散,近于疯魔。
笑。
长发散乱,狼狈喘息着。
笑问他们。
“毁人前程,断人未来。你们说这些道貌岸然的冠冕堂皇的时候,自己不觉得恶心么。”
江湖绿林来到我跟前,半跪下去,俊眉修目,芝兰玉树。修长如玉的手指停滞在脖颈下方,锁骨处摸索来摸索去,寻找哑穴,封锁哑穴,使再也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对不起。”
无尽愧疚地低声,沙哑地说。
“但你大约已经怀了四哥的子嗣了,已经是陷空岛的人了,不可能放你走。”
第155章
京畿府衙秘制有一种特殊的联络哨,这种哨子用在紧急时刻向战友发出求救。
掌握好了鼓息的技巧,也可以用来吹出其它乱七八糟的信息,诸如骂人,问候战友的先人,吐槽战友轻功太菜了,赶到的速度太慢了,自己都已经快凉了……等等等等。
朝廷工部作坊制造出来的,专供开封府使用的战略联络哨子,外形血红,因为音色尖锐特殊,能在高空中传播出去很远很远,类似于杜鹃啼鸣,故名杜鹃哨。
每个一线作战官兵都有,每个作战捕快的杜鹃哨底部,都刻有自己的名字缩写。
我的下面篆刻了一个小小的,墨色的徐。
开封府衙门里姓徐的就我一个,所以在大堂中吃菜喝酒、聊天拉呱的几个官兵,发现袍子上多了这个杜鹃哨以后,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立刻怀疑头领并未牺牲。
可能就在这座新开张不久,却背景雄厚的闹市酒楼中。
当场闹事。
强行往楼上冲,进行检查。
然后就被过来视察店铺经营状况的,陷空岛五当家,抽刀打了下去。
我不知道锦毛鼠具体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可能会谎称那死人哨子是他的,是友情深厚的猫领导废物利用,转赠送给他保命的。
也可能粗暴些,直接把木质的哨子当场捏成碎沫,扔炭盆里去烧成灰,毁灭物证。毕竟开封府法邸庄严神圣,最为注重程序正义与物证。唯一的的物证没了,那几个莽汉官兵什么都证明不出来。
至于听到的熟悉声音?
江湖上歪门邪道多得很,精通口技的不在少数。我那种大众化的粗糙汉子声,白玉堂沉沉嗓子也能模仿出来。
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全白费了。
翻江鼠·蒋平一天到晚在外面忙生意,日暮沉沉之后才回家,精疲力竭,神思倦怠,本来就不剩多少耐心与好心情。再听完自家五弟这么一告知,再听完两个伴当添油加醋的汇报……九成可能,狗皮都得给我烧开水活剥下来。
恐惧。
无尽的恐惧。
攥紧了心肺。
压得心头喘不过气来。
“把四夫人关回寝屋里去,锁上门闩与门锁,等四哥回来,让他自己处置。这是他屋里的女人,我不好沾手。”
“是。”“是。”
“五当家,这哑穴……”
锦毛鼠手帕擦掉脸上沾染的血腥,收拾收拾,本来打算走了。听闻又转了过来,看了我一眼。
“哑穴我若给她解了,你们能控制住,使这妇人不再作妖么?”
“这个……”挠头,苦恼,“还真不一定,四夫人实在太狡猾了,拖着条瘸腿都能给酒楼捅出这么大篓子来,贼心不死,非得往外头飞……”
“那我再把她手筋给劈麻了,哑穴也不用解了,等四哥回来,全部由四哥解吧。”
“如此……甚为妥当,谢五爷体贴底下喽啰们不易。”
“应该的,彼此体谅。”
芝兰玉树的小叔子来到我面前蹲下,俊秀眉眼,歉意地低垂,温和诚恳,苦口婆心地劝慰。
“你忍忍,嫂子,四哥是个很好的男人,品貌俱佳,心性忠贞,认定了你,就一定会一辈子对你好。等你把孩子从肚子里生出来了,确定跑不掉了,苦日子就过去了。”
“其实你本可以不必遭这些苦罪,沦落到如此狼藉下场,全赖你自己不识好歹。倘若你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安心做四哥的妻室,与四哥相亲相爱,不要总想着天马行空,不要总想着挣脱,四哥怎至于如此严密地看管你,不给半分自由?”
拉出颤抖躲缩的手腕,抓住,固定,摸索了一下筋脉穴位,凝聚内力,狠狠一记手刀劈了上去。
“几十年后,你与四哥儿孙成荫,幸福美满,颐养天年了,一定会回过头来感激我的……妇人家入什么仕,枉读女德,离经叛道,践踏天地人伦纲常。妇人家能在官场上走多远,早晚纸包不住火,粉身碎骨。如今借着殉职的假象急流勇退,正是最明智的选择,都三十多了,早该结婚生子了,再不成婚建家,都成了没人要的老女人了……”
第156章
傍晚天暗,商人带着随从办事回来以后,知悉了白天发生的惊险一切。
“……”
利眉紧拧,额心形成深深的川字。
毛巾泡入铜盆,泡热,泡软,湿漉漉拧成半干,在风尘仆仆的脸上用力抹了好几把,抹去无尽的疲倦。
解开衣带,褪去锦衣外袍,随意地扔到红木置衣架上。
又喝了口花茶,吃了半碟桂花酥,垫垫肚子,终于精神了些。
“我们谈谈。”
他坐在宽阔的红木椅子中,头发松散,上身前倾。大腿搭二腿,自由恣睢,筋骨放松。似乎并没有发怒,平静得反常。
“夫人,蒋某自认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为何如此不顾一切地挣脱?”
“……”
“你怎么不说话?”
“……”
“喔,”一拍大腿,把厚厚的店铺流水账簿推到旁边,“我这脑子,都累乏了,把这茬给忘了。五弟与我提过,你哑穴被封上了,手筋也被敲酥了呢。”
过来解哑穴,在颈部以下,锁骨区域的皮肤摸索来摸索去,寻找精准穴位。
“……你抖什么?”
“……我是你的丈夫,你未来孩子的父亲,你白首偕老的爱人,又不是咬人的豺狼。”
眉眼低垂,轻笑微微,嘀咕着。
“这还没开始收拾呢,就怕成了这幅德行,小癞皮狗。”
哑穴解开,重新回归发声的能力,咽喉骤然一松。
沙哑,哆嗦,喘息狼狈。
“我……”
“我……”
“我……”
“不要急,捋顺了气儿,慢慢说,好好想想,想想哪些是该说的,哪些是不该说的。相公耐心好得很,今晚不睡了,就这么陪着夫人,非得把夫人可爱的小脑瓜撬开,弄清楚里面究竟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才行。”
“我……我……”恨入骨血,泪如雨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终于完全恢复了发声的能力,“我操你八辈祖宗,姓蒋的王八蛋,陷空岛给你扬了!……”
“…………………………”
虎躯一震,肃然起敬。
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