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夫人,乖,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等你把儿子生出来,就再也不用受这种苦了。”紧密拥抱,鸳鸯交颈,轻轻拍抚背脊,一下一下,耐心绵长。
  药碗端过来,眉眼低敛,耐心地吹了许久,拂去热气,至温良。
  浅浅地尝了一口。
  “正好不烫嘴了,可以喝了,夫人,来,张口,啊——”
  我哆嗦着偏开了脸。
  “不喝了,不喝了。”
  “夫人烧糊涂了,怎么可以说胡话呢。”
  药如骨附蛆地跟到了唇边。
  挣扎着推开。
  “我没烧糊涂,烧没烧,我也知道这药不能继续往下喝了。再这样下去,人就真废了……”
  微滞。
  “姓徐的,你什么意思?”
  “我不跟你们上船,我不要去南海,那劳什子的陷空岛……我要跟着开封府走,回京城……”
  “在开封府那边你已经是死人了。”
  “我不是死人,我还活着,我要回去领罪,我把上级领导扔了,留领导独自等死,我要回去负荆请罪……什么罪什么罚我都认,降职处理,罚俸半年我也认……只要能让我回开封府,继续做官差……”
  嘴巴死死地闭着,手臂激烈地推拒,交错间,药碗砰地摔得稀碎,漆黑的药汁四溅,溅污了仆人厚实的冬鞋鞋面。
  躬腰垂首,低眉顺眼,端着木盘,大气不敢喘一声。
  “……”
  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朦胧模糊的夫妻卧房中安静了许久。
  偏头,问。
  “蒋福,蒋安,厨房里应该熬了不止这一碗吧?”
  “对的,四当家,还剩下小半锅。”
  “都端上来,我亲自给她撬开嘴,灌进去。”
  “是。”“是。”
  第151章
  三日后,及仙县前任地方官,骆江宁,公开审判处决,明正典刑。
  五日后,开封府整顿收编完毕,凯旋回京。
  这五日是我仅剩的最后时间。
  逃不回去,前半辈子的心血经营就全都废了。
  名捕成为烈士,南乡仵作成为烈士的未婚遗孀,两个互相依存取暖的灵魂就此永隔,天涯海角,到老到死,再也找不回伴侣的踪迹。
  姓名出现在开封府殉职的英烈名单上,南乡会以为我死了,尸骨无存地殉职在了地方的刑事重案中,就像曾经的田捕快、楚捕头……那些老前辈一样,没人知道他们的尸骨去了哪里。或许在水底,或许在荒林土壤中,或许被剁碎喂了栏里的猪……永远蒸发了,牺牲得遗骸都不剩。
  立坟墓都只能立悲凉的衣冠冢。
  “……”
  又想到了些什么,南乡是开封府的仵作师傅,同属于公职人员,而且执掌验尸堂,职位不低,内部消息肯定很灵通。
  她那边……大约已经收到我的死讯很多天了吧。
  不知道会是作何感想。
  反正换位思考,如果我是她,我得疯,唯一相濡以沫的灵魂也消失了。
  “……”
  爬,爬也得爬回去,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回去。
  当初曾经焦虑万分的叛徒名声、责罚、降职、处分……桩桩件件严重的后果,忽然间一点都不重要了。
  我要去向猫领导道歉,随他怎样厌恨责骂都可以,哪怕挨板子,哪怕再孝敬他五千两雪花银都可以。
  《入臻》《怀化刀法》两本重大贿赂没收上去也行,反正老子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而且还誊抄了五份备份,藏在了各个隐蔽的犄角旮旯里……手指差点没累断。
  ……
  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往外走。
  房门外值守的两个练家子伴当,立刻殷勤地跟了上来,奴颜婢膝。
  “夫人要去哪里啊?”
  “下楼。”
  “楼下多吵闹啊,各种食客、粗犷的过路商旅都有,三教九流,人来人往,上菜的大堂小二忙得跟陀螺似的,没得再冲撞着了您。”
  隐隐地挡在了跟前,阻止下楼。
  “……”我控制了一下情绪,竭力冷静,温和地说,“我饿了,去楼下大堂吃饭。”
  底下暗暗交汇了个眼神。
  “夫人想吃什么,直接跟咱报菜名就可以了,都是陷空岛自家的酒楼,后厨做好之后,直接给您送到房间里去。”
  强硬。
  “本夫人喜欢在大厅吃,热闹,有烟火气儿。”
  “……”不说话,恭敬地垂着眼,继续挡道。
  据理力争,戾气微微。
  “先前在大厅吃得好好的,也没见拦,相公带着我在大厅吃了好几回。”
  “当家的有明言下令,把我圈在房间里不许出去么?还是你们底下看人下菜碟惯了,觉得本夫人老实可欺,为了省时省力,方便控制,干脆自作主张把我强留在楼上,往鸟笼子里关?”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惶恐,垂首,暗暗交流眼神。
  欺软怕硬,渐渐妥协。
  “……那、那夫人您当心些,咱扶着您,慢慢下楼。”
  “现在饭点时分,大厅里人来人往,别擦着撞着……”
  又得蒙上面纱,盘好头发,戴好钗子。
  真他妈繁复累赘麻烦。
  以前只觉得面纱遮盖着那些街市上的长裙女人,面庞隐隐约约,有种雾里看花的朦胧美感,跟件行走的艺术品似的。现如今亲身体会,不得不长期强制佩戴,可算是厌烦透了。
  打喷嚏都不能打,得硬生生憋回去。因为一个喷嚏出去,面纱飞起,即为不雅。一串连环喷嚏飞出去,面纱飞扬半天,溅满了喷嚏沫子,是为大不雅,有失礼法。会招徕旁边男人厌恶的皱眉侧目。
  我寻思着,你们当众抠屁股沟搔痒,随意吐痰,满嘴粗鄙开黄腔的时候,也没提前想想,约束约束自己的行为,雅不雅啊。
  妈的。
  ……不过先前我做男人的时候,好像也会因为旁边的女人没忍住喷嚏,面纱扬起,而暗暗皱眉,觉得不雅观,有失礼仪……
  想远了。
  思维飘得太远了。
  定定心,有意识地拉回思绪流动方向。大厅东北角里落座,伴当管控得很谨慎,给安排的座位在富贵竹掩映的小屏风后面,基本上没有食客会注意到这里。
  即便注意到了,也看不清。
  “嗳,夫人,您点的清蒸白鲢来了——”
  “白饭一碗,爽口的酸溜小凉菜一碟——”小二欢乐地扬声,来回地跑,忙碌得满头热汗。
  “小凉菜撤下去。”看守的伴当忽然道。
  小二一愣,下意识看向戴着面纱、裙装繁复端庄的我。
  “……”
  伴当直接伸手,把凉菜从饭桌上抽走,放回了木盘中。
  “当家的提过,不允许夫人吃生冷性寒的,万一已经有了胎儿,对腹中胎儿的生长不好。”
  第152章
  日当晌午,饭点时分,正是客流量最大的时候,大厅当中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喝酒的,吹牛逼的,划拳的,谈小生意的,聊妓女的,骂人的,催菜的,推销算命的神棍,汗津津的马夫,戴着头巾的附近书院书生,风尘仆仆的过路商旅,……
  说书的老先生在大厅中央单独开了一桌,摇着折扇,咿咿呀呀,荒腔走板,唱念俱佳,讲述着开封府勇斗地方毒瘤,铲除贪官污吏的激动人心故事。
  跌宕起伏,正邪分明,黑白泾渭,忽而大起,忽而大落,善者得到善报,忠者得到善终,冤者得到拯救,恶者不得好死,引得围观听众连连叫好,脸红脖子粗,胸腔中无尽豪情涌起。
  “再来一段,师傅!再来!……”
  “继续往下唱啊,老先生!继续啊,别这么不上不下卡得咱心气不顺啊!……”
  继续往下……说书的老先生精明的狐狸眼一眯,捋着长须,开始到处收铜钱了。
  两个伴当耳朵竖支着,听得也有些入迷,我趁机放慢了吃菜的速度,端着饭碗,龟速磨蹭。
  酒楼大厅很开阔,人来人往,人员复杂,江湖人我是一个都不认识,没在江湖混过。
  及仙当地的就认识一个,曾经的拐子头目,小石头,他左脚瘸了,拖拖着腿,那种行动的姿态,分明是足筋被人削断了一根,不知道是开封府干的,还是其他逃窜在外的拐子干的。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胡子拉碴,魂儿被抽空了般,伛偻得像个干瘪的虾米,趴在角落里埋头吃饭,两耳不闻外间事,无尽萧索,沧桑疲累。
  靠西墙,青瓷大花瓶处,六七个便装的开封官兵也在吃饭,他们满面红光地喝酒吃菜,嘻嘻哈哈,插科打诨,聊着回家以后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生活琐碎,自成一方境界,属于极少数没有被大厅中央说书先生吸引注意力的人群。
  这很正常,干我们刑侦这行的,没有一个能听进去外面的胡诌八说的。话本讲出来的都是符合民间潮流的成人童话,正义赢得理所当然,邪恶伏诛得天经地义。那些血腥,那些翻涌纠缠的灰色污浊,那些一条条消散的鲜活人命,在说书的嘴里,轻得像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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