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蒋某不过去,蒋某就在这儿待着,蒋某觉得你要阴人。”
“…………………………”
我解开了上衣的衣带,献忠。
“相公,如果在伤势痊愈,恢复脱离陷空岛的能力之前,妾身就已经怀了你的身孕,你是否就能够信任自己的妻子了?”
商人冷冷地看着我的动作,并不阻止。
“你在赌。”
“赌蒋某看你是个重伤号,下不了手,对么?”
第145章
及仙系列重案影响深远,不止地方官场大地震,商界也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自古官商勾结,权钱不分家。老子做官,儿子做商,孙子一代又做官,如此一来,一地便经营成了一家之地。
或者儿子做官,女婿做商,孙子做官,外孙子做商,如此一来,一地亦经营成了一家之地。
盘根错节,紧密黏连。
要倒之时,便也成了塌方似的倒。政界倒,商界跟着倒,地方上宏伟富丽的高楼大厦,几个月的时间溃塌成断壁残垣、瓦砾碎石。
民间街市跟着哀鸿遍野,再不复先前热闹。
位置空出来了,不可能长期维持真空状态,外头的豺狼虎豹闻到了肉味,嗅到了可乘之机,全部都在往这里赶。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赶在过年之前,从各地调过来了无数的官吏,迅速填补了骆氏一族倒台后的权力真空。
商界更甚,跟骆氏有联姻的贺兰氏家族、胡氏家族……通通抄家,大街小巷的铺子几天的时间闭门了大片。
外地商贾势力如同嗅到腥味的狼群一般,蜂拥而入,趁机入场强占,低价收购,强买强卖,……各种灰白黑手段都用上了。
陷空岛便属于其中一支强势势力。
连那年轻轻狂的锦毛鼠白玉堂,这段时日也在被兄长带着做事,忙得焦头烂额,早出晚归。
走在街上,岁月苍莽,枯黄的银杏落叶纷飞,夹着尾巴的黑狗仓皇跑过。多得是萧索关闭的店门,也多得是重新装修过后,点燃鞭炮,新开张的商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一物死,万物生。
“四夫人,前头嘈杂,您腿脚不利索,小心被挤着,还是……不要去凑热闹了吧。”负责看守的两个练家子伴当压低声说,左右劝阻,隐隐控制。
我温驯地停下脚步,遥远地望着那方。
“我不过去。你们帮我去看看好么?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那么多人在哭。”
底下暗暗交流了个眼神。
“嗳,您跟蒋福在原地稍等,小的马上回来。”
我停在原地等,靠街边站,砖缝中小花幽蓝,静静地等在遮阳的商贩棚子底下。许多个挎刀的官兵,队伍整齐、疾步如风地跑过,微微卷起了面纱。
“让让,让让,开封府办事,闲杂规避!……”
伴当很快手脚麻利地跑了回来。
“……夫人,是、是祛除地方毒瘤过程中,英勇牺牲的官差。他们张贴在鸣冤鼓附近墙面上表彰的,都是……”顿了顿,感动地继续,“英雄,烈士的名单。”
“还有一些暗中配合开封府行动的民间勇士,遇害以后,名字也公布在了上面。”
“抚恤金很丰厚,每位一百两银子到二百两银子不等,遗留的家属由官府接手,老人赡养送终,孩子抚养至成年,遗孀扶助至改嫁。”
“牺牲官差中等级最高的姓什么?”死死地揪着手帕,袖筒中暗暗攥紧了拳头,攥到骨节皮肉生疼。
“姓徐,好像是徐……徐什么文……一个威望颇高的首领捕头……”
沙哑。
“……不是姓展?”
笑。
“哪儿有姓展的啊。”
“开封府姓展的就那一个,官员展大人,老青天的利剑。和您的小叔子,白五爷互为挚友。这几日五爷还抽空提着人参药酒去看望他的呢。”
“………………”
如鲠在喉,掌心锐疼。
他没死。
他竟然没死。
真好啊。
没被我的叛离抛弃害死。
可是……
他没死,我怎么办?
我要怎么洗白自身的罪孽,作为一个幸存的英雄,堂堂正正地回归开封府?
回归开封府,猫能放过我?猫不会揭穿我?
看似宽厚温良的剑客,实则睚眦必报,连水里偷袭的鳄鱼都得拖出来烧烤吃了。
他怎么可能放过我。
“……”
郁郁的心情犹如巨石,深深地坠入了胃里,坠进晦暗无垠的深渊。
“头儿,怎么了?”
官兵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杜头儿?”
“杜头儿?……”
两个伴当保护姿态,把我严密掩到了身后。
陪着笑脸,奴颜婢膝,拱手作揖。
“官差大爷,有何事啊,妇人家胆怯,受不得如此唐突的视线,别着惊了我们四夫人。”
“……”
“让她出来。”作战捕快,煞气凛冽,右手习惯性地紧紧捏在刀柄上,腰间仍然佩戴着当初,我在霖山寺求来的平安香囊,已经很旧很皱了。数日难眠,眼下青灰,眸中血丝隐约可见,胡子拉碴,“不要遮挡,让这位戴着面纱的……夫人,出来。”
伴当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开封府治下森严,清正为民。这光天化日的,捕快大人要作甚,调戏良家妇孺?”
“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词句模糊,“杜某无意唐突,只是……这位夫人的眉眼,像极了已逝的一位故人。”
“大人错觉了。”
“……”老搭档摇头,细微地呢喃,“不……”
通红通红,蓄满了几乎涌出的湿润。
情态狰狞,他似乎想笑,又强行隐忍下去了。斜了可怖刀疤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难看地扭曲。
鹰子。
鹰子。
老子互锤了千百遍的鹰子。
四目相对,我的眼睛也红了。
根本控制不住。
哪怕扔下领导独自等死,也没这么千刀万剐过。
他以为我牺牲了。
老子的搭档真以为老子牺牲了。
第146章
这时代女人真没什么可做的,就是困在深宅大院中绣花,主持家务,抚养小孩,照顾丈夫公婆的起居……偶尔出门放风,逛街,买点东西,看看附近的景致。
并且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家,妇人出门都得遮遮掩掩,妆容,盘发,繁复的裙琚,手绢,面纱,轿子,仆从,一样不可少。
三寸金莲,曼妙细腰,弱柳扶风,风情袅娜,远远望过去好一道秀丽的风景线。
与其说是个活生生的人,不如说是个被层层枷锁桎梏着的精美艺术品。
艺术品是不可以有瑕疵的,艺术品必须要完美。
连笑容的弧度都有着道德习俗的规定,不可以露牙齿出来,不雅观。
连走路的步幅都有着道德习俗的规定,要莲步轻移,要美,不能迈开大步快速走,更不能粗鲁地奔跑,不雅观。
要温婉,要柔顺,要良善,要多情,要体贴,要美丽,要贤淑,要端正,要包容,要顺承,要恭维,要夸赞,要完完全全地附庸,不可以抠鼻孔,不可以挠头皮,不可以吐痰,不可以放屁,忍住,憋回去,不可以忤逆自己的父亲,不可以忤逆自己的丈夫,不可以忤逆一切,不可以有独立的人格,不可以有自己的声音,不可以有不好看不体面的行为,不可以有任何激烈的,不符合礼法的表现。
我做了三十三年的男人,自由放肆惯了,大半辈子居高临下,漫长的时间,扭曲了自己一切的认知。
越得不到,越渴望,越憧憬,曾经无数次幻想,奋不顾身抛弃一切,去追寻真实的自己,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在这世间活着。
如今我以女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在这世间活着,不过半个月,便已经厌恶到了极致,恐惧到了极致。
……
“四当家。”
“四爷。”
逛街回来,豆绿色裙琚的下摆染上了些许尘土,仆从半跪下去,用手帕擦拭,轻轻掸掉。
然后服侍着换鞋子,入门。
买来的大包小包都提到了案子上,分门别类摆好,没几件是我自己选的,大部分都是夫家的要求清单。
觉得女人还不够女人味儿,需要好好改改,珍芳斋的胭脂水粉、玲珑坊的玉钗步摇、成衣铺里的时兴女装……清纱朦胧、收腰设计的女裙,如同一朵美丽繁复的牡丹花。
“你穿豆绿色真好看。”蒋平愉悦地告诉我。
“过来,为夫帮你把头发再理一理,盖一盖额头,就更好看了。”
我柔驯地坐了过去,梳妆镜中的女子熟悉得可怕,然而那不是我的脸,是南乡的脸。连幸福温柔弯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蒋平站在背后,左手自然下垂,按在了我的肩膀上,右手轻轻地揉搓着镜中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