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就地取材,折断一根粗壮的树枝,作为拐棍,支撑着,继续往前走。
……
晚霞酡红,暮色沉沉。
霞光万丈,火烧云连绵迤逦,波澜壮阔。
逃出生天,重归人世的感觉是如此之好。
寒风一吹,混沌的人脑清醒了许多。
幸亏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幸亏没有被情绪裹挟。
如果死了,埋进土里,这么美的夕阳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松林的外围便是霖山寺,我没有爬上石阶去佛寺求救,因为霖山寺的现任掌权者,春凌方丈,与开封府联系紧密。
我如今这幅形态,穿着武官的袍服,怀里揣着县衙给的两本贿赂,鲜血淋漓,根本无法向开封府交代。
他们会认为我把展昭出卖了。
事实上,我也确实把展昭出卖了。
然而我不认为那是什么错误的决定。
死亡面前,绝大多数长了脑子的活物都会屈服。
已经逃出生天,现如今剩下的,就是怎么洗清罪责,洗白自己,作为幸存的英雄,重归开封府的问题了。
白昼逝去,黑沉沉的夜色笼罩大地,借着黑夜的掩护,潜入附近的农村,偷取了院子里晾晒着的粗布衣服三五件,留下半钱碎银。
野地里把属于正四品武官的绛红色官袍埋掉,换上庄稼汉子的衣服,打扮成寻常百姓的模样。
脸上抹黄泥,脖子上抹黄泥,抹上厚厚一层,再用小溪里的清水洗掉,风干以后,身上的皮肤就变成了自然的黄褐色。
捡点烧剩的炭黑,指腹捻碎,抹到眉毛上,把眉毛抹得又粗又重,糙汉粗犷,水里面的人脸便彻底脱离了开封府徐捕头的模样。
野地里熬了一夜,差点没把老子熬死。
第二天刺目的阳光照到眼皮上,生理性强制唤醒,浑浑噩噩地醒来,周围围了一遭百姓。
“侬砸睡在俺家菜园子里咧……”
听不懂,我也没心情去仔细听懂,不理任何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往北城门的方向走,回及仙。
入了县城,到破落灰暗的巷子里,找家不那么正规、不用登记身份信息的客栈住下,以防被京畿官府或地方官府追踪到行迹。
要地字号房,一次性付了十日的房费。
强撑着高烧出去买药,稀里糊涂地抓了许多药,被药铺坑了不少钱,到最后,提着大包小包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买回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
“哎,这什么人啊!走路不长眼啊!往人身上撞!……”
被推了一把。
右腿化脓无力,猛然失衡,重重地摔倒在了客栈大堂里。
撸起了袖子,獠牙毕露。
“好家伙,讹人讹到了五爷身上!吞了雄心豹子胆了!爷数三声,自己不爬起来,爷就废了丫的足筋,让你这辈子都爬不起来!……”
“……”
哪儿来的炮仗,一点就炸,妈的。
第138章
这种灰色地带的破旧小旅馆多属于江湖势力所有,平时经营门面,也兼情报搜集、联络、倒货等用处。什么三教九流、好勇斗狠的住客都有,有时甚至会有朝廷通缉的在逃重犯隐藏。
虎落平阳被犬欺,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为了防止真被狠茬子削了足筋,我赶紧求饶。
“对不住大爷,小的腿脚不太利索,不是故意碰瓷儿的,这就滚,马上滚,圆润地滚……”
抓住旁边的桌子腿,忍着钝刀子磨肉的剧烈痛楚,虚汗密密麻麻渗出,低眉顺眼,奴颜婢膝,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让开道路。
“…………………………”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烧糊涂了的错觉,周围仿佛太静了些。
掌柜的屏息纳罕。
“四当家……”
炮仗惊疑地唤。
“四哥,你这是?……”
“把店门锁上,今个儿歇业。”
那个名叫四哥的家伙吩咐店掌柜、小二。
“控制住她。”
暗藏武功的店小二立刻扔下擦桌子的抹布,快步走来,自后方挟制。
我招架了下,没招架住,腿窝被重重地踢了一脚,惨叫一声,当场跪到了地上,反剪了双臂。
“打盆热水来,泡入一条热毛巾。”
“是。”“是。”
“四哥……”炮仗纳罕,难以置信,“他既然不是恶意讹人的,咱还教训他做什么,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四哥你摸这糙汉的脸作甚!你几时染上的龙阳之好!家里大哥大嫂知道么?……”
“闭嘴,小白鼠。”四哥咬牙切齿。
“这王八蛋的声音有些耳熟,和曾经暴锤了你哥的一个仇家很像。”
热毛巾粗暴地抹到了脸上,摩挲得皮肤生疼,重重几下,抹去了一切的作伪易容。
“好姑娘,”狠狠地捏着下巴,抬了起来,“你可是让蒋某数月好找啊。”
老子最烦被碰下巴了,猛地偏头甩开。高烧不断,浑浑噩噩的脑袋越发浆糊一般,头晕恶心迷糊。
“大侠你谁?”
“我姓蒋。”
“天底下姓蒋的人多了。”
“姑娘好薄情,忘得好干净。”阴阳怪气。
“首先老子是个地地道道长了吊的男人,掏出来指不定比蒋大侠更大。其次蒋大侠你真的认错人了,咱们从不曾相识,也从不曾结仇。”
笑。
狠戾微微地笑。
“是不是男人,带上楼扒了衣服试试,自然见分晓了。”
“……”
“……”
“……”
“你究竟想怎么着?”
“当初姑娘拔*无情,反手给了蒋某一顿暴打,赏了蒋某三张银票,拿蒋某当卖屁股的小倌羞辱。当时蒋某就发了毒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查不到也就算了,一旦逮到,必叫你这个王八犊子,五体投地,跪下磕三个响头,高叫八声祖宗。”
“……”
“……五体投地,磕三个头道歉,高叫八声祖宗,这就是你想要的?”我沙哑迷蒙地问他。
“对。”江湖商旅说,在掌柜小心翼翼的服侍下,落座于就近的饭桌上,悠然地沏了一盏香茶,看着我,眼神示意,“跪下来,磕三个头,叫八声祖宗,然后我放你走。”
“四哥,不太好吧,”白玉堂不忍地制止,“她究竟是个姑娘,身上好像还负了伤,烧得不轻……”
“与你无关。”冷硬。
锦毛鼠闭上了嘴。
我回头,轻轻地对反剪双臂的店小二说。
“劳驾,放开。”
店小二看了看掌柜的脸色,再看了看来查账的陷空岛四当家、五当家,缓缓地放开了。
我去捡洒落一地的伤药,把一堆草药包裹慢慢拢回,用麻绳重新系好,确保不会再次散开。
按了按头痛欲裂的太阳穴,浑浑噩噩地环顾四周,扫视紧紧封闭的客栈大门、窗户,虎视眈眈的店小二、杂役、小厮……确定真的无法可逃。
挪动化脓的伤腿,艰难地单膝跪下,再变作双膝触地。
双膝跪地,以额头叩首,磕三次。
口中沙哑地扬声“祖宗,祖宗,祖宗,祖宗,祖宗,祖宗,祖宗,祖宗——”
能屈能伸,心态平稳至极,就当作清明节给死人上坟了。
扶着凳子撑起身,拎起地上大包小包的草药,平静地转身离开。
“………………”
茶雾氤氲,茶香幽幽,客栈大厅寂静得针落可闻。
第139章
上层斗出了人命,波及到下层,腥风血雨,满城戒严。
我出去看大夫,但凡在官府有登记的正规大医馆,没一个敢接的,这种化脓的刀伤、结实的铜皮铁骨,一看就不是什么平民良家。尤其现如今这种特殊时期,鬼知道是不是前任地方官,骆县令的残党。
那些不正规的灰色医馆,倒是敢治,但老子根本不敢去,治着治着,别着再把老子人给治没了。
就很无法,只能煎熬着。
提着一坛高浓度烈酒回来,正好附近集市,又买了一竹篮的水果回来,葡萄、苹果、梅子,柑橘……什么富含维生素,买什么。
烈酒消毒皮肉,匕首烤火杀菌,嘴里咬上一块软木条,防止咬坏牙齿。对着镜子清理身上的伤口,清理了几下,实在疼得受不了了,重新糊上草药,用止血的绷带包扎好。
粗重地喘息,模糊地仰望灰色的屋棚,望了许久。
我怀疑自己可能会噶在这里。
噶在这里也好,就当给展昭偿命了,是我对不住他。
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强迫自身的肠胃大量摄入新鲜的水果,增强免疫系统。
拄着拐杖慢慢出门去,艰难地挪出走廊,挪到客流稀疏的柜台前。
放下二两银子,沙哑混沌地跟人吩咐。
“劳驾,掌柜的,让人每日烧三回热水送过去,早晨送一次,中午送一次,傍晚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