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子条件反射地一阵菊紧,以为这当领导的又过来锤老子。
哪料被扑倒抱着滚了好几个圈,烈火爆裂,木屑四射,重重地撞到了一片木箱中。
“王头儿?头儿?……”
王朝没声息了。
莫名地兢惧,心脏都在发抖,我慌乱地推开身上压着的沉重躯体,竭尽所能抑制住所有情绪,不产生太大波动,镇定,冷静。
校尉官背后一片血肉模糊,插满了飞溅的木屑。猩红迅速蔓延而出,浸透了靛青色的武人袍服。
声嘶力竭。
“鹰子!杜鹰!快过来帮忙!……”
“先别管百姓了,先把王大哥送下去……他、他替我挡了一祸,负伤严重,没声息了……”
腰间佩戴着我在霖山寺求来的平安香囊,杜鹰按着佩刀跑来,利落地半跪下去,几下封锁了校尉官周身的血脉。
剥掉外袍,褪去中衣,撕开被血肉浸透的里衣。飞速而简单地清理木屑,撒上金疮药,包扎厚厚的绷带,然后脱下自己的厚实秋衣,给昏迷得人事不省的王朝裹上。
“他救你……”低声,垂眸,热汗滚滚渗出,隐秘地交流,“他不是误认为你好幼女,深深地厌憎你么?……”
“……”
我也不知道啊。
我也以为,王朝该是非常厌憎、非常痛恶我的才对。
毕竟,骟老子的吊就是他给展昭的强烈建议。
“画舫吃水严重,马上就要沉了,这边凶险得很。我扛王朝下去,优先抢叶舟,把他送回岸,找大夫。”
“你去与展大人汇合,他责任心太重了,还在维持秩序,不确保所有人走完,是绝不会走的。你心眼多,狡诈刁钻,千万帮咱们大人提防好,这种混乱的情境里,很容易被地方摸黑捅了刀子。”
“好。”我认真地点头,应下,“鹰子,你自己也千万要注意安全,媳妇孩子还在家里等着你回去呢。岸上势力复杂,有泽云、蒙憨子在控场,还有五十多个小孩。”
“多少被拐的小孩?”鹰子一愣。
“五十二。”
“干得漂亮!”重重地捏着我的肩膀晃了晃,老搭档高兴得几乎要给我个熊抱,“二狗子,这些丢失的孩子送回各自的父母家庭,咱们开封府做下的功德可是胜过建造七级浮屠啊!……”
第122章
寒风猎猎,惊鸿纷飞,体态若流线,修长的翼羽反射出粼粼的银灰色光彩,月华下翩然舞动,辨不清是草雁还是鱼鹳,美轮美奂。
山山水水处处明明秀秀。
真真的桃源仙境,真真的秀雅钟灵,也是真真的机关算尽,无尽凶险。
我来旁边帮忙,垂眉敛眸,恭恭敬敬地压低姿态,道了声:“大人。”
姓展的猫领导沉静极了,对于本该软禁在官驿地下的贪官污吏的出现,没有丝毫的惊异。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四平八稳得很。
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画舫里惊恐的人群下船,一边头也不回,温良平和地问。
“你师傅李青峰在哪里?”
“什么?……”
红袍端方的武官耐心地跟我说。
“骆县官的师爷,在木盒中盛放了一根血淋淋的小孩手指,恫吓威胁。展某能辨认出来,那并不是常州府老家的侄子。”
“但是他们后来又拿出了一枚手掌,那手掌皮肤粗砺,老茧厚重,遍布陈年旧疤,很像是曾经的公职作战人员。”
“所以,”顿了顿,轻轻地,温柔地,吐出冰寒彻骨的问句,“你师傅,隐藏在及仙拐子团伙内部,到处活动的李青峰老前辈,近段时日还是能联系得上的么?”
“……………………”
“那枚手掌在哪里?”浑身血液都回归了心脏进行保护,四肢凉透,我抑制住全部的情绪,却还是控制不住嗓音微颤,“展大人,那枚手掌在哪里?卑职需要亲眼辨认。”
猫领导沉默了。
“……”
“……节哀。”
师傅已经失去联络多日了。
“节恁八辈祖宗的哀!”高强度运转,神经疲惫到麻木。彻夜未休作战,紧绷到极致的理智在此刻全线溃散。以下犯上,僭越到极致,“老子的师傅福大命大的很!”
“…………”
“老子的刑侦技术、反侦查技术是师傅他一手教出来的!老子这么优秀,师傅他更刁钻难抓!怎么可能被县衙的逮到!”
“手掌在哪里?装手掌的木盒在哪里?!”
“木盒不在我们这儿。”猫领导低声说,“小孩手指、男人手掌,他们将木盒摆在棋盘上,推给我与王朝看了一眼,然后就收回去了。”
沙哑,悲悯。
“明文,你…………节哀。”
节哀。
节哀。
节哀。
节哀他八辈祖宗地节哀。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青峰后福绵长得很。遭了那么大的难,女儿没了,家没了,为了复仇倾尽所有,公职铁饭碗也没了,就剩下我这么个薄情寡义的混账徒弟。
师傅他老人家还等着混账徒弟给他养老呢。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怎么可能苦难之后又苦难,连绵不绝,把活生生的好人、孤勇的英雄,硬生生给苦死呢?
“*!”
我骂了句粗鄙到极点的脏话,脏到旁边的官兵忍不住侧目皱眉。
帮着最后几个人下到救生的小舟上,腥寒的水浪拍击得浑身狼藉不堪,头发湿漉漉,脸也湿漉漉。偏过头去,用袖子抹去脸上冷淋的河水,隐蔽无声地泪流满面。
这不公平。
世道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遗骸。
哪怕我这种畜生都知道李青峰是个好人。
大半辈子兢兢业业为正道的老捕快,带出了多少如他一般正直的好官差、好徒弟,影响了开封府上上下下多少人。惩恶扬善,扶贫济弱,鞠躬尽瘁地守护万家灯火、民生太平。
如果天有公道,红日有眼,这种人不该是长命百岁、幸福美满、富贵荣华的吗?
第123章
“大人……”
下面小舟里的渔夫在喊。
“官差大人……”
“快下来,就剩您几个了,画舫马上就要彻底沉没了……”
我定定神,收敛形容,回归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平静,率先跳了下去。接着就是姓展的当官的,轻功御起,轻盈落下。小舟晃了晃,竭力控制平稳,勉强没有被涌起的河水掀翻,渔夫立刻调转方向,往遥远的河岸,灯火辉煌处划去。
熊熊燃烧的宏伟船舶凝聚了不知多少民脂民膏,泼天的富贵尽付诸于滚滚东流水,无尽荒诞。
风萧萧,冬寒刺骨,湿冷的衣物贴在人体皮肤上,迅速吸收走所有热量。生理本能,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牙关打颤。
抱腿蜷缩,收拢躯体,最大限度减少热量流失,木木静静地望着远方的黑暗浓稠,怔怔地出神,一字不发。
“你……还好么?”
当官的轻轻问。
“有事么,大人,”我稍微偏了下脸,恭恭敬敬,垂眉敛眸,秉承下属礼节,“如果是问罪卑职私自越狱的罪过,需要等上岸后才能处置。”
姓展的武官道:“我无意追及你的任何罪过。你们上了年头的老捕头各有手段,或许偏激,甚至狠毒,但都久经实践,有其道理。”
“那么大人是想做什么呢?”
“……你看上去不太好。”猫轻轻地说。
爷就笑了。
我不太好他能怎么着?
抱抱我,亲我一口,进行自以为是的所谓安慰?
旁观者无法感同身受受刑者的痛,所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其实质尽为恶心的怜悯。
这青年已经二十七八的成熟年龄了。都到这个年龄了,还不知道真看别人难受,该当做的是把嘴闭上,绝对安静,给人留出独处的空间么?
风微微,草幽幽,水鸟翩然。武官拉起了我的手腕,隔着湿漉漉的布料,覆盖了上来。
“冒犯了。”低声地说。
我刚想发作,把气撒在这个绵软包容的出气筒上,浑身陡然一暖。
源源不断的真气汇成温暖的细流,自手腕脉门输入,沿着四肢百骸的经脉游走,包裹躯体,驱散刺骨的深冬寒冷。
“……”
我于是把嘴闭上了。
垂下了头去,抵在膝盖上,遮盖一切形容。
后脊微微地发抖,黑暗中无法抑制地眼眶通红。
紧紧地咬住了后牙槽,好半天才沙哑艰难地挤出了那几个,真正该说的字。
“对不住,我……脾气不太好。”
猫叹息。
“早知了,你们这帮子刺头儿,哪个脾气好。”
“大人,”我低声下气地请求,“能帮咱个忙么?”
“都是兄弟,但讲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