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通体发寒,脚底像生了根一般,死死地扎在潮湿的河岸土壤中,喉咙哑然,唇徒劳地张着,想喊些什么,然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蒙厉悔的震撼同样是我的震撼。
  他们怎么敢?
  骆江宁,骆县令,正五品地方执政官,满腹经纶的宝元年间状元。虽然暗中作了拐卖黑产的保护伞,牟取暴利,私人品行不敢恭维,但客观来讲,才华横溢,慧智卓绝。
  盘踞及仙这片沃土数年之久,经营丰饶,整个骆氏家族在此繁衍生息,枝繁叶茂,隐天蔽日,下涉乡里郊野,上达庙堂权贵,整一座庞然大物,巍巍难撼。
  如此传奇般的儒官,他不该愚蠢啊。
  他怎么能犯如此愚蠢,玉石俱焚,灭杀下查地方的帝都官差,不要九族了么?……
  “救人,”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恢复了对神智的掌控,沙哑艰涩地发出指令,“救人。”
  哪怕敌方是穷途末路乱咬的疯狗,己方阵营也绝不能乱。
  “留三成官兵保护儿童,注意绝不能与民众脱离,务必巧用道德绑架,裹挟着这些被拐的孱弱儿童,和当地民众紧密融合在一起。”
  “剩下的跟我走,就近征用舟、船、竹筏,动用所有一切能动用的工具、人力,务必把展大人、王校尉、马校尉、杜捕头他们平安接出来。”
  “是!”“是!”
  “泽云,”我想了想,又回头,“你留下。”
  “为什么?”马泽云按耐住焦急,平稳而迅速地问。
  “你留下,和蒙憨子搭档,他不够冷静。但你们互相制衡一下,绝对能守好这些孩子,镇定控制住岸上的骚乱。”
  蒙厉悔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垂下利眸,低低出声。
  “阉狗安排得对,泽云,你留下来帮我,否则待会儿当地衙役揣着坏心眼过来扯皮,想带走孩子,老子怕会控制不住,和他们当场爆发兵刃冲突。”
  “…………”
  熊归熊,憨归憨,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下一刻,蒙憨子就给战友同袍展示了他的自知之明是多么地精准正确。
  开封官兵征用民舟、民船下河救人,遭到地方衙役阻挠。蒙憨子当场发飙,直接把旧军刀抵在了衙役的脖颈上,横眉怒目,獠牙毕露,煞气凛冽。
  “什么叫不能我们下河救?!只能你们当地人当地船去救?!……咋的,打算把自己人都救出来,把我们开封府的都沉在里面?!……”
  小衙役两股战战,魂飞魄散,几乎当场失禁。
  第119章
  惶乱的民众熙熙攘攘地让开,威望颇重的本地县尉众星拱月中赶过来,率领着十几个精悍的衙役,与开封官兵隐隐形成对峙局势。
  沉声镇定,讲道理。
  “诸位官差大人们,你们不是当地土生土长,不清楚其中的凶险。”
  “一,泷水河看似秀美平静,实则底下暗流凶险,落入即刻被卷走,很难挣扎脱离,极易溺毙。”
  “二,大型船舶倾覆,拍击河面,压起的浪涌力量巨大,很容易把靠近的小舟、小船卷翻,这种特殊时刻,非熟悉当地水域的老手绝不能驾舟下河。”
  “三,”县尉肃冷地扫视着我们,“泷水河泽里,积年累月繁衍着食人的鳄鱼。”
  丁刚、马泽云控制住发飙的蒙厉悔,把战友掩在身后。
  我冷笑地盯着这位地方副职。
  “哟,县尉大人不是应该在筵席里喝酒的么?几时悄悄下的画舫,上的岸?”
  县尉一滞,眼珠子偏开,神情诡秘莫测。
  庞然大物分崩离析,巨大的画舫倾斜着,向幽深的泷水河中沉没进去。波涛汹涌,暗流澎湃。
  大火煌煌然,烧红了半边夜空。触礁加之失火,灾难之上又灾难,人间炼狱。
  衣着奢华的豪绅富商、舞姬乐师,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撕心裂肺地惨叫着,噗通噗通接连不断,下饺子似的落入河水中,挣扎没几个瞬息,便再也消失不见,被河水吞没得彻底。
  本地民众恐惧于公家之间剑拔弩张的可怖氛围,面面相觑,没有县尉及衙役的统一指挥,谁都不敢妄动舟桨。
  再善良热情,再救人心切,他们也不敢得罪县衙官吏。
  地方是地方衙门的地方,不是外人的地方。
  纵然上头领导下来查,可是查个几个月就回去了。留下来的老百姓还是得几十年如一日地和当地衙门凑合着过活,捏着鼻子,卑躬屈膝,点头哈腰。
  哪个船夫家里没有双亲老人,没有媳妇孩子?就是把京畿官差得罪透了,也不敢得罪本地官吏半点儿。
  “……”
  开封府只能妥协。
  “下船救人,全部按照你们的指挥,按照你们的安排来,我们不干涉。”
  “谢大捕头理解,卑职等感激不尽。”
  “但有一个条件。”
  “徐名捕请讲。”
  “每艘救援的小舟里,至少要带上一名开封府的官兵。”
  “……”沉吟,“可以。”
  终于达成一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息,胸腔中紧迫得发慌。
  及仙衙役那边开始纷乱地指挥,部署。
  扬声——
  “街坊乡亲们,下船,下船!……”
  “只要多年渔舟的老手,年轻人不敢下,年轻人不许下!大型船舶沉没极其凶险,经验不足的,很容易被浪花卷翻,舟毁人亡!……”
  “晓得咧!晓得咧!……”
  打着赤膊的水手们嚷嚷地应。
  “俺们靠水吃饭的,还需要您老爷们嘱咐嘛!……”
  第120章
  暗夜幽深,河水汹涌,冰冷鱼腥地拍击在脸上、身上,四肢冰寒。头发湿漉漉,俱不舒服地黏腻在了皮肤上。
  救援舟晃荡得剧烈,东偏西撞,老手竭尽所能地把控方向,好几次差点与临近的撞碎在一起。
  终于抵达了大河中央,熊熊燃烧的两层画舫已然成了人间炼狱,哭的,叫的,瑟缩发抖紧抱椽木的……有个乐师在地上打滚,撕心裂肺,怎么也扑不灭身上的火焰,心如死灰,滚进了凶险的河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竟然还残存着些秩序力量在。
  救援的小舟、小船刚一靠近,巨大的画舫船身便垂下了许多绳索,上面开封官兵与豪绅老爷的护卫家丁紧密合作,为所有人创造出逃出生天的路径。
  “不要争!不要急!都有位置!都能活!……”
  马汉的吼声蕴含着深厚的内力,在骚乱的灾难炼狱中传播出去很远很远。
  “先把小孩女人老人送上船,一波一波送走,舟还会回来的!……”
  老人当中有很多当地的豪绅、富贾老爷,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可在常俗道德,灾难里,他们确实属于该当先救护的弱势群体。
  “我们以为你们会先救当官的,让领导先走,”一个银发苍苍,精神矍铄的锦衣老人被官兵搀扶着,送进舟里,叹息地对我说,“开封府确实好官,可……你们实在不该来及仙。”
  老子恨不得把这帮王八蛋生撕活剥。
  扯着老爷的衣襟,凶险澎湃的河浪里,怒声吼问。
  “姓骆的呢?!……”
  “你们县姓骆的那个掌权的呢?!……”
  老人摇头。
  “不知道啊……”
  “县尊大人该当在画舫里与展大人一处才对,可后来他不见了,连展大人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我与丁刚神情黑沉,抓住绳索,翻上了即将倾覆的庞大画舫,一楼寻,一楼寻完二楼寻,穿越破碎恐怖的宏伟建筑,带着开封官兵地毯式搜索,该当杀千刀的骆江宁。
  沉船,玉石俱焚。
  县官这一遭愚蠢的行棋下去,也不用那些个繁复冗长的卷宗、物证、麻木可怜的被拐儿童……来给他声势浩大、明正典刑地定罪了。
  我们抓到了他,当场就给他活剐。
  他之后,及仙地区的骆氏一脉,九族俱灭。
  敢害开封府?
  开封府以老青天为精魄核心,老青天为当朝皇帝的肱骨大臣,一国砥柱。
  胆敢与开封府这座神圣法邸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谁给他的自负,谁给他的胆魄?
  他以为他能拼出个什么?
  什么生路都不会有,只剩下个“即刻严诛”。
  第121章
  水火无情,向下是暗流汹涌、深邃可怖的泷水河,向上是熊熊燃烧的烈火。浓郁的河腥味儿遮盖着危险的硫磺燥气,一切都在分崩离析,一切都在水火侵蚀中垮塌。
  砰!……
  又是震耳欲聋的一阵剧烈响动,魂飞魄散的惨叫声中,画舫猛然往东倾斜,没入水中大半深。
  “杀千刀的徐二狗!……”
  “你怎么在这里!……”
  “你他妈不是嘎了狗蛋,六根清净,关地牢里修养的么!……”
  王朝轻功提到极致,睚眦俱裂,朝我的方向猛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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