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
乌云蔽月,苍穹浓醇成化不开的墨色深渊。
正道沧桑,泣血蝇虫笑苍天。
星空璀璨,不知千百年来,多少冤魂冉冉上升,点缀其中,空灵地望着这个迫使自己哑然湮没的浑浊世界。
晚风吹拂着发丝,降温浑身的热汗。我用麻布细细地擦拭刀身,清洁掉每一丝猩红的血痕。
靠在甲板粗糙的货箱上,想了很多,关于销魂蚀骨的天上人间,关于及仙县发达可怖的服务业高楼,关于县衙官吏与朝中要员大臣的隐秘往来,关于血泪凝筑的人口拐卖黑产金山……越想越沉重,越想越心烦意乱。
我真怕牺牲在这里。
再也回不去见到深爱的南乡。
河水激流,远方繁华隐隐约约。
负伤的马泽云、筋疲力尽的丁刚,都来到了我身边,一左一右,远望着歌舞升平、粉饰出来的漂亮太平景界,长长吐出一口浊息,沙哑慎重地道。
“……就要到了。”
“……马上就要冲撞进去了。”
……
熙熙攘攘,热闹蓬勃。
“怎么了?——”有过路的商船远远地察觉到我们船舶不对劲,在东偏西撞,立时好意地喊了过来,“舵出毛病了吗?需不需要搭把手?——”
我们货船上一部分浴血的官兵隐在黑暗中全副戒严,另一部分大着嗓门,开始向水路沿途的市坊商户、百姓住宅、船舶人家……扩音大喊,极尽敲锣打鼓聒噪之能。
“乡亲们!……”
“抓拐子啦!……”
“跑到咱这儿偷小孩的混账拐子!……”
“都出来探头看看,五十多个小孩,都是哪家的宝贝娃儿丢了!男孩女孩儿都有!……”
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炸起无尽喧嚣。
两岸迅速人声鼎沸,层层重重,门窗接连亮起,能靠拢过来的附近船舶,全都在往这儿赶。
脏话,掺杂着方言俚语的恶骂脏话。
“杀千刀的拐子在哪儿!他娘的日了狗的畜生!跑我们这儿偷儿女!吞了雄心豹子胆!吊都给他剁了喂羊……”
夜间警戒的更夫飞快地跑过,尽职地敲锣鼓噪,一条街一条街惊醒。
“别睡了!抓拐子啦!咱们家里进拐子了!咱们街里进拐子了!……”
“所有家里有壮丁男人的,拿上斧头铁锹出来!各条街口围追堵截,逮住了拐子当场打死!手脚剁了!沉塘!浸猪笼沉塘!……”
千百年来奉行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铁则,地方民间与地方行政衙门一直割裂得严重,哪怕羊羔与硕鼠就生活在同一方水土境界之中。
环境有些嘈杂,利刃刺破繁华,灯火通明,无数双义愤填膺的眼睛浮动在两岸,犹如莹莹星子,漂亮得不可思议,让疲惫的英雄莫名地想要流泪。
船舶相连,固定铁链,套锚。
失控的拐子运输船很快在热情善良的百姓帮助下,稳固靠岸。
几十个麻木不仁的儿童挤在一起,犹如小猪猡一般,被开封官兵保护着,驱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脱离摇晃的甲板,回归坚实的地面。
“喔……不哭不哭……这是谁家的小奶娃儿,怎么黄瘦成了如此可怜,饿吗,喝奶奶吗,婶婶有奶奶……”心软的哺乳期妇人抱起小孩,一个劲地哄,轻轻拍抚小孩的脊背,背过光去,解开了领口。
附近的百姓、饭馆纷纷拿出吃食来。
“怎么这么多孩子啊……”议论纷纷,嗡嗡骚乱,纳罕,“这得是祸害了多少户好人家啊,作孽啊,太伤天了……”
“………………”
丁刚、马泽云矫健地跃下岸去,与闻讯而来的当地衙役进行交接。
“兄弟,有糕饼么?饿死咱了。”
“咱们领导在画舫里推杯换盏、温香软玉,咱们两帮底下人在底下忙得头破血流、热火朝天……真他娘操蛋,想想就闷气。”
“………………”
劲装的衙役模糊地嗯声附和,一丝笑都挤不出来,簇拥在热情的民众当中,神情僵硬黑沉,比吃了癞□□更难看。
第117章
及仙大案到尾声。
下面斗得凶,上面斗得更凶。
一边在当地百姓的热情帮助下,安置解救出来的被拐儿童。一边分出人手快速往东赶,与领导汇合。
据杜鹰那边传来的情报所汇报:
鸿门宴,项庄舞剑,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层高的大画舫,船长二十多米,人员复杂,势力错综。地方豪绅、商贾老爷、县衙师爷、执政县官、县丞、县尉……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
觥筹交错、磋商交锋间,尽是些商宦人精。但愿展大人这个才被老青天拐入官场没几年的曾经豪侠,没有被魑魅魍魉啃得骨头渣不剩。
不过……
有王朝马汉两个老油条作左膀右臂,想来应该出不了什么大差错。
王朝可是个狠的,老青天最信任的心腹下属。
……
“吹杜鹃哨!……”
冬风如割,蒙厉悔在前头岸堤上喊。
“吹杜鹃哨!让展大人他们知道,没必要继续虚与委蛇了,县衙没有和咱们谈判的资本了!……”
“你不是在安置着火的官驿那边么?——”我也凝聚内力,扬起嗓子朝他们喊。
黑暗中蒙厉悔的身影顿了顿。
老兵不言,衣袂翻飞,立在寒风呼啸的高高岸堤上,犹如一道挺拔肃冷的旗杆。
天地沉寂。
忽然间高速跑下坡,朝我冲来。
以一种愤怒的,快到惊悚的步兵速度。
凌空踹来,抽出了军伍制式的三节棍。
疆场煞气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我偏身,险险地闪避成功,抽刀格挡,直接被愤怒的老兵绞了武器,锁住脖子。
他把我按在河岸潮湿的草丛中,情境狠戾,旁边没一个官兵敢插手拉架。
“徐阉狗,及仙火烧官驿,你知道,你提前知道的是不是?”猩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蓄满了隐忍的湿润,“所有重要卷宗、物证,你与杜鹰早已暗度陈仓,提前转移走了。但是却没和我们通气。”
“官驿烧死了三个救火的官兵,三个。”
咬着牙说出这个鲜血淋漓的数字,眼睛重重闭上,一滴热泪落了下来。
“他们正值年轻。”
“本不该牺牲的。”
“本来可以平安回家的。”
“你这个……冷酷狠毒、寡义薄情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吐出淬毒的二字:“畜生。”
“……”
今夜实在已经太心力交瘁了。
心力交瘁到我的神经已经渐渐麻木,疲惫冷漠,无法再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
问。
“信任你?……”
“你因为贪污五百两被展昭打入了地牢。”
“信任他们所有?……”
“他们当中可是有不少私底下和地方豪族接触,敛好处往家里递的。”
冷冷清清。
“憨子,对于冲进官驿中救火牺牲的三条命我很抱歉。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策。偷天换日,衔枚疾走,不泄丝毫风声 。”
老兵一记重拳打了下来。
半空中被人截住,狠狠地拽了下来。
丁刚、马泽云两个捕快扶我起来,挡在我身前。抽刀,防御架势,剑拔弩张地对峙。
蒙厉悔冷笑涟涟。
“好哇,你们站他这队?站这头腌臜狠毒的畜生?”
“纵然徐明文者是头畜生,他也是头永远决策正确的畜生。”丁刚、马泽云沉沉地言说,从属姿态,忠诚地把我戍卫在后方,“憨子,这就是为什么明文能位列京城四大名捕之中。而你武功比他彪悍,却永远不能。”
“退下,他才是头儿,你不是头儿。”
第118章
巨大的触礁灾难,震耳欲聋。
两层高、二十米长的豪华画舫,沉沉夜幕之下,分崩离析,撞裂破碎。
珠帘、锦缎、鎏金香炉、美艳的舞姬、惊慌的乐师……泼天的富贵尽付诸于滚滚东流水,无尽荒唐,触目惊心。
“失事啦!公家的船在下沉!……”
“快来人救命!救命!……”
百姓声嘶力竭。
剑拔弩张的对峙烟消云散,河岸上所有的官兵猛地循声望去。
“怎么可能?……”
蒙厉悔怔怔地提着三节棍,望着远方大河中央的火光冲天、挣扎惨叫的人寰惨剧,难以置信,喃喃自语。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沉船溺杀京畿官差?……”
“得罪了开封府,及仙这块地方,未来十年的发展不要了么?……”
“……”
浑浊暗涌的现实世界比精妙构筑的小说画本更荒谬怪诞,践踏逻辑。
身为一个历尽千帆的公职捕头,我实在无法理解,更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