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案件对民间的宣称是厨房的猪油碗摔碎了,不留心溅到了火星,意外起火,实在深感痛憾。
之后半年,京城又派了波人过来,以严打贪腐、肃清吏治的名义,在那片地方抓了杀了五户豪门巨族,数百颗人头滚滚落地,血流成河。
另一次就是现在。
开封府下查及仙,查到了尾声,及仙火烧官差楼。
当年我是烧人的,现今我是被烧的。
寒风呼啸的冬夜里,冷凝地注视着漫漫黑暗中熊熊燃烧的宏伟建筑,木屑爆裂四射如流矢,到处都是呼天抢地救火的水桶与纷乱的脚步。
“别去!”
有官兵在大喊。
“四楼有硫磺!已经救不得了!……”
“可是所有物证、卷宗、记录、箱箧全都在四楼!耗费了咱们多少心血!……”
“别去!会死在里面的!别去!别去!……”
有个执拗忠诚的官兵把水桶往身上一倒,披着淋漓的水汽勇猛地往里冲。刚进去就化作了熊熊的火焰,惨叫得撕心裂肺,胆颤心惊。
没人敢进去救了。
一如当年。
莫名地荒诞,新旧记忆交织,强烈的错乱感涌上了心头。
“跟我们走,”布衣陋鞋的蒙面拐子在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接货的小船已经到了,晚了那批孩子我们就留不住了。”
“你们官驿里的物证、卷宗付之一炬。”
“但那些被阉割的小男孩、被灌药绝育残裹金莲的小女孩,所有那些娈童、瘦马,可以成为活生生的新的物证。”
第113章
泷水河,及仙的母亲河,蜿蜒曲折,贯穿钟灵毓秀的广袤县境。作为重要水路枢纽,北上帝都,南达江南。
无论昼夜,河道货船往来熙攘,灯火阑珊。
带动民间经济,两岸商坊发达,客栈、茶馆、酒楼、戏曲勾栏、青楼、伎坊、……热热闹闹的各行各业,百花齐放,盛世昌荣。
昌荣总裹携着腐败。
越发展,越腐败。
越腐败,越发展。
盘根错节,紧密黏连。
枝繁叶茂,隐天蔽日。
蔽到一定程度,下面的情形丁点儿看不清,皇权不达县下,最敏感的末梢皆腐烂,刀就来了。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我与丁刚、马泽云几个捕快脱掉外袍,换上保护心肺要害的锁子甲。脚蹬黑靴,套上了京畿官差的作战官服。磨亮了刀锋,细密谨慎地检查全部装备。
“鹰子呢?”认真地给袖箭机关涂抹润滑油,我头也不抬地问他们。
“杜鹰在画舫上盯着展大人他们那边呢,”丁刚低声汇报,从箱箧里取出止血散,用防水的黄油纸严密包好,揣进了腰间,“他们被拖住了,太忙了,过不来。”
“两层高的大画舫,船长二十多米,人员复杂,势力错纵。地方豪绅、商贾老爷、县衙师爷、骆县令……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
“氛围不太对,说是夜赏繁华,喝酒吃菜,磋商妥协。筵席上跳舞的舞姬脸都是白的,乐师弹错了好几个弦。”
“那个顶级的花魁娘子,就是被拐卖过来,老家常州府,和展大人同乡的那个可怜人。”
“被孝敬上来,陪展大人喝酒,坐在展大人怀里,跟展大人咬耳朵。”
“她咬了什么,没人清楚。但杜鹰说,展大人脸色不对劲,不久就在间隙里借口出去解手,往下传了密令。现在船舶上所有咱们开封府的官兵,已经全副戒严了。”
马泽云冷凝地沉声,下论断。
“案子查到尾声,腌臜污秽全查出来了,魑魅魍魉沉不住气了。行贿又行不通,县衙想对咱们开封府动手。”
“不会,”我平寂地否定,“姓骆的不敢。”
“骆江宁别看胖得跟头猪似的,这位地方执政官当年可是宝元年间的状元,千万书生里杀出来的佼佼者,满腹经纶,才华横溢,慧智狡诈得很。”
“他可能会往上求情,在开封府法办之前,京里来旨,把他调职异地,躲过屠刀,数年后东山再起。”
“也可能耗尽官私,倾家荡产,向展大人、王校尉、马校尉行孝敬。”
“只求从轻发落,雷声大雨点小,敲锣打鼓,摆摆样子给老百姓看就可以了。实际上囚车押回京城,转交大理寺打理,从大理寺出去。”
路很多,条条道路通向光明的未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唯独不可能与开封府爆发正面冲突,大规模动刀。”
“承担不起那个代价。”
京畿府衙灭骆氏九族的代价。
第114章
娈童、妓女、男娼……自古有之。太平盛世也好,动荡乱世也罢,无论什么时期,无论什么年月,历朝历代从未断绝。有需求就会有供应,有享乐的需求就会有供玩乐的玩意儿。
懵懵懂懂的小男孩儿阉割掉把式儿,使残缺,关在风月楼坊里作调教,唱曲儿、跳舞、弄琴弄萧、话术、口技、合欢……教学各种讨人喜欢的技艺。只喂食些蔬菜鸡蛋白,禁食荤腥,禁食油腻辛辣有滋有味的饭菜,严格管控每日食量,使纤细,禁晒日光,使白嫩。
七岁拐来开始养,养三年,到十岁,就是水灵灵、千娇百媚、通晓情意的炮架子一枚。
这种上乘的炮架子,在市面,称之为“红玉”。价值百金,达官贵人、风流才子趋之若鹜,乃彰显身份的重要娈宠,比鸟笼里的长尾鹦鹉更稀罕宝贵。
小女孩儿同理,雅称“翠玉”。
无把式可阉,而是残裹小脚。
自买来调教那日便裹上,裹得越紧越好,越小越好,任女孩儿怎么吃痛哭叫都不能停,裹好以后,套上小小的绣鞋。过段时日,拆开查看一番,看双足萎缩得差不多了,便可以掰断足弓,捆缚成彻底的三寸金莲。
三寸金莲者,行走袅娜,仪态似弱柳扶风,搭配上云鬓花颜,摇摆轻灵的金步摇,甚美。
那么小孩儿从哪儿来呢?……
穷苦地区的乡下买,半两银子就能买个女孩儿,比头小猪猡更便宜。
男孩儿精贵,长大了是家里的壮劳力,不肯卖?
由不得你不卖,夜里翻篱笆进来,无声无息地撬开房门,石灰粉照着熟睡中的父母眼睛上一撒,小男儿捂住嘴直接抱走。
我在西南当差做捕快的时候,郊野乡下,很多被石灰烧瞎了眼了农民家庭。孩子找不回来了,自己也活不下去了,爬到衙门口磕头,磕得血肉模糊。声声泣血,哭嚎着求青天大老爷为自家主持公道。
怎么主持?
跨州追捕?跨府追捕?
为了几个草芥般的农民?
谁愿意干这事儿啊,吃力不讨好。冒着牺牲的巨大风险,还得不到功勋升迁。
……
拐卖黑产是一座巨大的金山银山,其中贩卖儿童属于一类,另一类就属于贩卖成人了。
成人当中属女子最容易得手,长发飘飘,裙琚行动不便,纤细柔弱,温软良善。自背后扑上去抓,一把薅住头发,两巴掌扇懵,不比抓只小鸡难多少。
随便两条汉子捂住嘴就拖上了马车,细胳膊细腿的,挣扎起来抓在人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根本无所谓。
更何况这时代甚为重视所谓的贞节牌坊。把衣服撕烂,几个轮着玩一番,基本上就心如死灰,逃跑回家的念头灰飞烟灭了。
因知道,就算千辛万苦逃回了家乡,也不会为家人所容,再得不到好下场了。
拐卖成年男子的极少极少,因反抗能力强,对抗激烈,很容易被打得头破血流。
但也不是没有,就哄他说找活儿干,发财。连骗带拐,控制住了,就捆上麻绳,送去干苦力,诸如黑煤矿里挖煤,随时可能塌方活埋在里面。黑煤窑里烧砖制砖,一天干十个时辰的活儿,只给吃一顿饭,敢跑就打断腿。
握着砍刀的黑恶势力虎视眈眈地盯着,强迫劳动,残忍到生生累死饿死,扔出去,直接喂荒野上的豺狗。
……
对于觅到了踪迹的拐子团伙,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个字,杀。
一个不留地杀。
甭听他们怎么辩解的,怎么声称存在即合理、有需求才会有供应的,怎么声称自己养老婆孩子不容易的,怎么求饶讨好,可以分你钱,让你养寇自重,长期孝敬你的。
在茅房里抓到就淹死在粪坑里,在农村抓到就铁锹拍成肉泥喂猪,在巷子里堵到直接乱刀砍死分尸。
官府的闸刀斩掉拐子的脑袋,血溅出来,流在地上,都是污染了公堂灰青砖的砖缝。
……
鹰隼沉默地振翅高升,翼展两米多,盘旋在幽深的高空,犹如巨大的阴影怪物,觅食各个方向的信鸽。
北风涌起,无尽肃杀。
黑暗漫漫,长夜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