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展、展大人……”磕磕绊绊,结结巴巴。
展大人坐在石台边上,一袭绛红色官袍,垂眉敛眸,安静地把玩着雪亮锋利的柳叶刀。
低沉笑起,开了个略带荤腥的玩笑。
“也不具备可拆卸的部件。”
脱水过度,虚弱非常,喘息都费劲儿。我艰难地撑起胳膊,支起半身,往后退去。靠着墙,以增加支点,倚靠背脊,减轻疲累。
“大、大人,卑职知错了……”
“知错是因为被抓了么?”大人黑眸沉静,温柔地注视。
“给我水……”我抓这人的袖子,“给我水,我快渴死了,水……”
“知错是因为被抓了么?”官员把这个问题再次重复了遍。
“水……”
我看着他的眼睛,苦苦哀求。
“我问你,知错是因为被抓了么?”
“……”
“……对,是因为被抓了,不是因为真心改悔。”
撒谎没有意义,这人看似温良好脾气,实则洞悉敏感,精毒得很。装模作样,强行欺骗,反而会招徕更深切的厌恶。
“……”
水终于端过来了,盛在搪瓷碗里,满满一大碗,看着我大口大口,咕咚咕咚地吞咽进喉咙。
“大人,”我用袖子抹了把嘴,“还要。”
整个水桶拎了过来,放到了冰冷的石台上。
“自己盛,都是凉开水,不是生水,可以放心喝。”
我不用碗了,把整个脑袋埋了进去,大口吮吸。
“卑职还需要在地下室关多久才能放出去?”
“你似乎很笃定自己会平安无事地从这里走出。”
“李青峰,”我跟他讲,嘿嘿嘿嘿嘿嘿,胸有成竹,“包括我师傅李青峰在内的三个重要线人,都是与卑职单线联系的。”
展昭平静地点头,抱着胸,放松地侧坐在长长的石台上,看不出喜怒。
“这是你的底气。上了年头的老捕头都是煮不烂、砍不碎的滚刀肉,难缠得很。难怪你,蒙厉悔,你们一个个进去了,都不见得真慌的,各有各的护身符。”
说到护身符,我忽然想起来了,在佛寺求的那四枚护身符香囊,一枚我挂在腰上了,另外三枚用防水的黄麻纸严密包好,揣进怀里了。
现在往里一摸,空空荡荡,全无了。
“大人……”面色有些难看。
“从你的身上掉出了重大贿赂,古籍残本《入臻》《怀化刀法》,押回来之后,不可能不进行更彻底的搜身,鞋底都给你剪开查看了。”
“……”
“不过你放心,”慢悠悠地补上,“后来安排过去搜身的,是你的老搭档。”
鹰子。
他没问题。
暗暗放松了下来。
“三枚护身符香囊,杜捕快挨个打开检查了一遍,看到其中一个写着自己的生辰八字,是保佑自己平安的,就直接当场佩戴上了。”
“另外两枚,一枚属于你的未婚妻,南乡仵作。剩下一枚……想来就是给处境凶险的李师傅求的了。”
慢条斯理,平稳绵长。
“李师傅的我们送不到,实在找不着他老人家藏在哪个隐蔽的犄角旮旯里。南乡姑娘的,杜鹰替你寄了出去,顺带给他媳妇孩子寄了封报平安的家信。”
“结果我们意外发现……”
顿了顿,平静至极。
“有人在及仙的上空放飞了大量的猛禽隼类,所有升空往外飞的信鸽,无一不被猎杀咬死。”
及仙已经与外界断绝了。
第108章
“大人……”
我被这大型猫科动物盯得浑身发毛,微微地瑟缩了下躯体。
“求求了……别打我……”
猫科动物一怔。
“为什么认为本官会攻击你?”
“蒙、蒙厉悔……”
那老兵的鼻青脸肿就是展昭干的,肃清队伍,严查腐烂,马汉去抓贪污敛财的老兵,不是疆场老兵的对手。演武场中央对骂,长刀都被老兵劈飞了,一群官兵包围着,怎么拿都拿不下。
然后这个当官的众目睽睽之下,杀鸡儆猴。
剑都没出鞘,赤手空拳,与老兵交锋,一巴掌把老兵拍在了地上爬不起来。
地下室空寂,蒙厉悔挂在我旁边无聊,闷得慌,不停地对着空气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儿,儒雅谦和的小嘴儿抹了粪水蜜糖,叭叭儿个不停,谈起猫领导的时候忍不住神情复杂。
“年少有为啊……”叹。
“脾气那么好,原本还以为是个好糊弄的软柿子呢……他妈的掐着老子的脖子,把老子按在地上打,那么多官兵,老子里子面子全丢没了……”
骂,掺杂着生殖器词汇,肮脏地骂。
但我能感觉出来,这个最难缠的刺头儿捕头,已经对猫领导彻彻底底地服了。
厉悔倒了,我也倒了,一线基本全归驯了。
姓展的在收权。
收权,树立威信,整合队伍,凝聚成上下阶级森严、令行禁止、紧密黏连的钢板一块儿,以备战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鹰隼盘旋,放飞的信鸽都被咬死了,与开封方面的联系全部断了。你……感觉怎么样?”
猫科动物安静细致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什么卑职感觉怎么样……卑职不道啊……”我感觉很慌,被上级领导瘆得慌。
再年轻,再曾经豪侠轻狂,到了这个位置,他也是个当官的。权力与势力交织,营造出一种格外奇妙危险的境界,会逐渐把活生生的人渗透成另一种模样,完全脱离本初的新模样。
“徐捕头……不感觉很高兴么?”
“卑职为什么要感觉高兴?”僵硬畏缩到极致,某个瞬间,福至心灵,我突然间意会到了。
猫在观察,判别活人的站队。
“卑职一颗红心向着老青天,以守护民生为己任,生是开封府的人,死是开封府战死的英鬼!”坚贞笃定,真诚沉着,直视这双沉静如幽潭的眼睛。
“你不是。”
猫摇头。
“开封府之前,你在陈州州衙干了七年多,在西南闵县县衙干了六年多,而开封府,才不到四年。”
慢条斯理地捋顺卷宗里查出来的底细,这种幽寂审讯的氛围里,明明璞玉一般的温醇君子,却压抑到近乎窒息。
“这儿不过是一个踏板,开封府之后,你大概还会走关系往京畿的刑部衙门里调。陈州、闵县、开封府……甭管在哪级行政衙门,哪处浑浊复杂的地方,你都如此千篇一律地义愤填膺,人模狗样,一颗红心向着当政掌权的地方长官首领。”
三姓家奴,见风使舵,谈何“忠”字。
“……”
“……”
“……”
“……你想怎样?”我瑟缩地收着脖子,轻轻地问这个红袍武官,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
“大人……”试探性地,握住武者把玩柳叶刀的手,“就算卑职不是开封府的人,也、也绝对是您的人。”
要命的辛密把柄握在他手上,一句话就可以毁掉我的所有,他究竟还在忌惮些什么?要如此深重地试探?……
“……”
武官眼眸低垂,安然地看着石台上,被我紧紧握住的手,不说话。
第109章
浓郁的腥燥味儿涌了出来,侧室出来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绑着黑麻围裙,戴着猩红的羊肠手套,拎着条死狗。
死狗在麻沸散作用下两眼紧闭,涎水直流,昏醉得意识全无,下体处一片血肉模糊。
“禀大人,徐捕头已经骟完了,昏睡状态良好。”
“……………………”
神他妈老子已经骟了,还他妈状态良好。
武官宁静地颔首,向老师傅诚恳致谢。
“受累了。”
一碗惊悚的血色肉团递给我。
“明文,这是你小兄弟,自己保存好,可以像宫里太监一样,找个盐坛子腌起来,几十年坏不了。时不时地想起了,还可以抱着坛子怀念一下,抹抹眼泪什么的。”
“……………………”
“从今往后,你就是不能人道的大捕头了,要六根清净,一心为民。”
“……………………”
“太监被净身以后,少说得有三四个月下不了地,所以这段时日,你就安心地在官驿下面的地牢里头养着吧。静等及仙案结,大部队开拔,把你安放在马车里,一道带回去,回京述职。”
回京述职,问罪处置。
……
本捕头保持着生无可恋的超脱状态,怀抱着狗蛋儿盐坛,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睛,盖着白麻布,直挺挺地被担架抬回了地牢。
蒙厉悔、小官兵全炸锅了,摇动得头顶的铁链哗哗作响。
“嘶,好安详的徐头儿……”
“兄弟,兄弟们,别急着走啊,帮我们掀开麻布,让我们好好瞻仰瞻仰,这可是神圣光辉的伟大时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