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要同室操戈,不要起冲突,指天发誓,我徐明文全部的灵魂都忠于开封府,从未背叛。”
  “滚下来。”
  王朝喝令。马汉没有表情地站在他身后,手握在漆黑的官刀刀柄上,“若敢试图挟持这女孩为质,当下便射断你的手腕!”
  “………………”
  我只好跳了出来,落在地面上。
  心情五味杂陈,胸腔空荡荡的,寒冬的冷风呼啸着刮过,掏出无形的血淋淋的黑洞。
  就像当年陈州州衙易老教头教的,人果然该混账、薄情。
  鲜少的一次冲动,做出了不理智的决定,立刻化作了捅向自身的利刃。错综复杂的浑浊现实把一切热诚与善意捶击得支离破碎。
  我回首望马车里的歌伎,歌伎眼睛直勾勾地观察着这边的状况,还是那般怯懦无害、麻木不仁的模样。
  这小孩儿真漂亮,我在心里想。
  然后腹部挨了马汉重重一拳,当场跪在了地上。
  “要不要抹了这混账的手筋,现场废掉他的武功?”他们森寒地商量。
  “……”
  王朝的喘息很重,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愤怒于战友同袍的背叛,愤怒于战友同袍的丑陋恶心。
  拳打脚踢。
  踢了几下,踢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珍贵的古籍残本《入臻》《怀化刀法》。
  “王八羔子!你卖我们?!”
  压制地骑跨在腰腹上,一把揪起胸前的衣襟,虎目通红通红,蓄满湿润。
  左右开弓,几记重拳下来,口腔间溢满了腥燥浓郁的血腥气,整个脑子都懵了,嗡嗡作响。
  “半月前,泷水码头营救,那帮子孩子莫名地被人提前转移了,窝点里什么都没抓到,还被暗箭机关射杀了三个兄弟,是不是你害的?!是不是你这个王八羔子通风报的信?!……”
  “……”
  耳朵像是塞进了厚厚的棉花,所有的声音都在模糊,雾一样变得格外遥远。
  我的意识有些朦胧,看着近在咫尺的口沫飞溅、怒吼讯问,却怎么都琢磨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然后我看到旁边的开封官兵递过来了一把刀子,我曾经用过无数次的,废除罪犯武功的柳叶刀。
  别……
  “头儿……”
  蠕动成蛆,挣扎着躲避,泪流满面,竭尽所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头儿,不要……别……我没害人……兄弟我没害过任何人……我没出卖……我只是帮姓骆的县令,把妻儿家眷往陈州转移而已……”
  “头儿!……王头儿!……王大哥!……”
  手腕被死死按住,柳叶刀却没有切割进去,挑断筋脉。而是擦着皮肤边缘,狠狠地插入了街道泥土,留下一道轻微的血线。
  校尉官起身离开,狼狈地抹了把脸,终究不忍心。
  沙哑地吩咐道。
  “把这条癞皮狗捆起来,押回官驿。”
  “跟展大人简单汇报一声情况。”
  “地下室里吊着,关个三五天,脱水,只准喂食鸡蛋黄,不准喂食其它。待到彻底干燥,请个手熟的师傅过来骟了,让这王八蛋从此六根清净。”
  “是!”“是!”
  第106章
  地牢里浑浑噩噩了两天,滴水未进,四肢冰寒冰寒,朦朦胧胧里似乎有人过来探监,跟守卫说了什么,没能说通,不得已,退回去了。
  第三天来了个狱友,蒙厉悔,鼻青脸肿,跟条咸鱼似的,被挂在我旁边。
  “你咋了?老兵?”我沙哑地问。
  “哟,二狗子,你这是发低烧了呀,”老兵顶着熊猫眼,混不在意,吊儿郎当地说,“没啥,贪了五百两银子被查出来了。”
  我就不理解了,才五百两银子,值得冒险么,又不是五千两,开封府档案上的污点可是很严重的。
  “你不懂,”老兵老神在在,“你没孩子。俺家里养了两个儿子,以后还会继续生,生六个、七个、八个孩子……那可都是吞金兽啊,可不得提前给准备好丰厚的家底儿?”
  “拿你那一妻一妾当老母猪用呢,生那么多,身子都烂了,寿命得损耗多少年。”
  “没办法呀,”他说,“必须得开枝散叶。”
  “局势不稳,真要乱起来了,家里的壮丁数量就是保命的根基。像那些只生一两个孩子的,一旦被强征入伍,就是有去无回,家就破灭了,老人老无所依,都烂了臭了。”
  “呵呵……危言耸听……”
  “啥子叫危言耸听嘛,”蒙厉悔犟劲儿上来了,“这都是大实话,憨逼。”
  退役转职的沙场老兵骂了句北境的方言脏话。
  “*x&*#*!”
  “你们这帮子久居富沃的软脚虾士大夫,积年累月待在内陆里,从来不知边疆的真实情形如何……”
  “克扣军饷,侵吞抚恤金,他妈的……”
  “我们死了那么多兵,军情往内陆报,报着报着,就变成了一片太平,西线无战事……”
  “边疆能跑的老百姓都跑光了,跑得慢全被抓了壮丁,一场战事下来,稀里糊涂就死了,根本没看清砍自己的是谁……民间只剩下老弱病残,跑不动的蜷缩在土屋旮旯里等死……”
  “知道两脚羊么?”沙场老兵笑嘻嘻地问我,“把人抓了开膛破肚,涮洗干净,架上火堆,烧熟吃肉,谓之两脚羊。因为人就两只脚嘛……”
  “军饷不够,军粮不饱,在那儿大家都吃红肉。契丹蛮子抓到了我们吃我们,我们抓到了契丹蛮子吃蛮子,男人直接宰了吃,女人轮着玩,玩够了也架上火堆吃,小孩儿肉质最鲜嫩……”
  “闭嘴,闭嘴……”
  “哟?瘆到了?觉得过于恶臭,难以入耳?当然了,没有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童话故事动听,更没有你们老京城文人墨客歌功颂德,题写的盛世太平的诗歌好听……”
  嘚嘚嘚嘚嘚嘚儿,没完没了,跟两百只环绕耳朵嗡嗡叫的臭苍蝇似的。
  妈的。
  到下午,囚室又送进来个爪子不干净被抓的家伙。
  十七岁的壮小伙儿,牛犊似的结实,马汉手底下的一个官兵,皮肤古铜发亮,笑起来见牙不见眼,贼逗。
  “小子,犯啥事儿了?”他挂在蒙厉悔旁边,蒙厉悔抓住头顶的铁链,略微发力,荡起来,踢了他一脚。
  “钱,嘿嘿嘿嘿嘿嘿……”不好意思地缩了缩头。
  “多少钱?”
  “二十两……”
  “个棒槌,没出息!”蒙厉悔开骂,又荡了过去,重重地踹了年轻人的屁股一脚,“为了二十两的小钱儿在开封府的档案上留下了永远抹不掉的污点,我要是你老子,非得擀面杖揍死你……”
  “我没老子,”小孩儿笑眯眯,混不在意地说,“老子在我还没长大的时候就病死了。”
  “……”蒙厉悔不说话了。
  “俺也没想到那么严重啊,”小伙子唉声叹气,“就是看守案发现场的时候,收了丁点儿银两,让看热闹的百姓可以围观得更近些而已啊……”
  “哎,徐头儿!”他又兴高采烈地向死鱼一条的我招呼,“您犯了什么事儿啊?——”
  “他想成为武功高手想疯了,竟然跟县衙私底下做交易,勒索秘籍。”蒙厉悔冷笑,“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骆县令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狡诈文官,宝元年间的状元,一县之尊,岂是他玩得过的?……”
  囚室阴暗,往潮湿的地面上吐了口痰。
  “二狗子。”
  “……”
  “二狗贼!”
  “……”
  “二狗贼你怎么不吱声了?”
  “……”
  凝聚内力,往外扬声。
  “快来人啊!狗子脱水脱晕了!可以卸蛋了!快请老师傅过来开骟!晚了可能又醒了!——”
  第107章
  做了个梦。
  算不得好梦,也算不得噩梦。
  梦里充斥着各种光怪陆离、飞快消逝的影像,模糊的人脸,扭曲的人声。
  一时间在宽广的碧湖边,一时间又梦到自己振翅飞了起来,飞到了繁夜下千家万户的屋脊。
  跑啊跑,有个东西在后面追,不是什么善意的东西,我越焦急,越想使力加速,跑得越慢,最后被那东西追了上来。
  是一张模糊的面孔,笼罩着雾团,看不清楚五官,迎面扑来,撞进眼帘的刹那,现实中的躯体微微一颤,惊醒了过来。
  结果现实中也有个东西在接触我。
  我下意识地抱头,蜷缩起躯体,自我保护形态,沙哑地哀求。
  “别打了,别打了,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出来了……就犯了那一丁点事,除了贪图武学秘籍,帮县官往外运送妻儿,其他的什么都没干……那小女孩我真没上,饶了我吧……”
  “我知道你没上。”旁边的声音平静地说,“你不具备那项功能。”
  武官,展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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