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敬爱的展大人,先前您与卑职打得头破血流,滚来滚去,疯狗一样在青楼楚馆里互殴的时候,可没考虑这般君子……”
武官默了默。
“抱歉。”
又改口,郑重地说。
“我……对不起。”
“有什么可对不起的?……”阴阳怪气,反唇讥讽,“您是个好人,正直宽容、性情温良,一直以来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竭力做着正确的事。对待我们下属也很呵护、照顾。”
“反倒是我们这帮子白眼狼,嫉妒您,嫉妒得近乎发疯,各种腌臜手段针对、孤立、逆反,找您的不痛快,逮着机会就想从您身上咬下一块儿肉来。”
展昭没理我浑身炸起的尖刺,似乎已经习惯了一线下属,千奇百怪,糟糕的坏脾气。
心平气和,坦然,耐心,解释。
“我原先……看你这条癞皮狗不顺眼,忍你这个讨厌的刺头儿已久。”
“当时令你留在雅间中,是深知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绝不会容忍另一个男人的欺辱,你绝对会对我拔刀相向,我好抓住这个机会……把你吊起来一顿暴揍,就像倒吊白耗子似的,泄私愤,爽快爽快……”
“没成想……”
没成想,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互殴的木兰竟是女郎。
“………………”
他拧紧了眉头,显出些许疑惑而矛盾的复杂情绪来。
“不过……”
“虽然现今知道了你是个不该碰的姑娘……”
“但感觉,如果让展某重新回到那时的场景,展某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和你打起来……”
“大约……”淡淡地撇了撇嘴,“是因为尊驾实在太欠儿了吧。”
第87章
手指隐蔽地微动。
“别逼我,明文。”
“倘若卑职一定要挣脱呢?”冷笑微微。
“……”
武官沉默。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镇定我的情绪,好言相劝,安抚。
“女子先天体弱,冲突起来,实在讨不着好,明智些,免得吃亏。”
“先天体弱?”冷笑涟涟,獠牙毕露,爆发攻击,“大人大约是贵人多忘事,忘了,整个开封府,丁刚、杜鹰、章平、马泽云……有一个算一个,所有作战捕快,论单打独斗,无一不是卑职双刀下的败将。”
除了蒙厉悔,蒙厉悔是疆场下来的,喋血老兵,老子实在刚不过。
“……这同样使展某感到很困惑。”砰地一声闷响,草地上被沉重的力道蹬退好几步,武官迅速稳住下盘,抬臂格挡,习惯性地与我重开互殴。
“女子,女儿家……温柔、纤细、文静,闺阁里绣花看书,裙摆雅致如花,描眉画眼,盘发妆饰,说话皆温温柔柔,走路皆莲步轻移。水一般美好的存在,在道理,应该不可能具备这般强悍的硬家武功才对。”
“你……是不是食用了什么烈性丹药,修炼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武功心法?才变得如此奇形怪状……”表情难以形容。
我他爷爷个腿儿!
但凡老子武艺再精进些、再拔高些,一定把这说话恼人而不自知的猫儿倒吊起来打!
“爷什么歪门邪道都没干!爷只是做了和你们一样的事,好好吃饭,刻苦练武!”
“大人信不信,”拳拳到肉地近身格斗,可怖的劲风擦着面颊掠过,竭尽了全部的所能,把青年反剪了右臂,拧到了身下半跪,贴在他的耳边,剧烈喘息着,沙哑冷厉地问,“倘若有大人的家世,有大人的优质武学传承,卑职现年三十又三,刀法已经可以把大人给宰了?”
“………………”
他不说话了。
半跪在草地上,衣衫歪扭凌乱,狼狈地出汗,安静地喘息。被迫垂首,面朝下,看不到表情。
过了许久,力气渐渐恢复,猛一把掀翻。
天旋地转,后背钝痛,重重地摔到了乱草碎石中
迅速爬起身来去抓刀柄,未来得及,下颚已然多了把剑锋。
“二狗子,”暗夜里长身玉立的武官幽幽地告诉我,“可惜了,世间从不存在‘倘若’。”
第88章
“……”
冰寒的锋利贴合着颚下,连接着疯狂跳动的颈部血脉。只需要轻轻一滑,便可以血溅当场。
武官把散落在地上的双刀踢开,沉沉令道:“跪在地上。”
“……”
“问你什么,你便老老实实交代。”
“……”
“咱们私下里无声无息地解决了,远好过闹到官驿里,声势浩大,人尽皆知。”
“……”
“第一问,你刚刚试图与上官做交易,五千两封上官的口。你一个基层的捕快,小小官差,哪儿来的五千两雪花银?”
“……”
“说!”
脖颈刺痛微微,连接着脊椎最末梢最敏感的神经,清晰地一颤。
我强作镇定,咧出虎牙,汗淋淋,嚣张地问领导。
“便是死犟着不交代,大人您又能如何?难道用刑?”
“可以用刑。”沉声,“你既然活成了男人,弱质女流的对待方式自然就不再适用了。”
“展某尊敬徐捕头,徐捕头若硬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副贱骨头自招刑讯,展某也会尊敬地满足徐捕头的想法。”
“…………”
我尼玛,什么凶残猫。
不该是温善君子,心怀仁柔么。
怂:“别别别,大人咱们有话好好说,和和气气的多好,都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情同手足,手足不刑手足,卑职一颗红心向着老青天,对开封府的忠心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大写的怂,光速地怂。
恶人不怕善人,恶人还怕恶人磨。
“徐大捕头贪污受贿,搜刮五千两民脂民膏的时候,便是怀着这样一颗赤诚热忱的红心的?”武官低沉地笑出声来,无尽讽刺。
好大一顶帽子。
谁敢承戴。
郑重其事,严肃地抱拳,作揖致礼。
“展大人,您可以回去查,倘若卑职在开封府任职这四年期间,有过任何手脚不干净的行为,有过任何收受贿赂、枉法错判的冤案,这颗脑袋,卑职自己趴到虎头铡上,切下来。”
残月悠远,暗夜凄清。
幽谧中静定了许久,只闻些微的虫鸣窸窣。
“……”
“……开封府之前,你在陈州州衙任过职,在富庶的闵县县衙任过职,在偏远的西南土乡任过职。钱都是那些年头弄到手的。”他推测着缓缓出声。
“大人莫怪罪,”叩首,无尽地恭谨,极尽地服从、敬畏,向这个正直理想的年青官员交代,“坊间民谣皆传唱,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天下乌鸦一般黑,哪儿哪儿官帽不艹狗。”
“很多时候,与个人品行无关。在那个衙门里,在那个位置上,就必须得干那个位置的事儿。”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息。
“必须得拿。”
“你不拿,别人怎么拿?”
“你不拿,别人怎么安心?”
“你不拿,别人岂敢让你占着位置继续坐?”
“同光和尘,随波逐流。”
“卑职自认除了这五千雪花银,其他没做过任何亏心的,至少没有冤假错判,屈打成招,枉害过任何无辜的人命。”
…………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
金碧辉煌,酒池肉林,俱是万万民脂、民膏、民血、民髓。
敲骨吸髓。
在这片绝疣溃痈的古老土地上,幽幽暗夜,万古传承,从来未曾更改过半分。
外表姿态看似恭恭敬敬,实则内里丝毫不带怯的。
嘻嘻,他能奈我何?
这个傻|逼理想主义者,乳臭未褪尽的小毛孩。
啊,棋语里总结得好,小卒子过河就是车。
查我,就是查整座闵县权力系统,就是查巍巍可怖的陈州政|(防)|(和)|(谐)|法系统,盘根错节,狰狞血腥,牵一发而动全身,凿一角而塌大厦。
涉及的朝中官宦权贵、地方胥吏世族太多了,利害捆绑网络错综复杂,高耸入云的腐|败大厦,金碧辉煌,脏官污吏,恶累祸盈,其团结程度甚至坚胜泰山。
他没那个本事。
纵使开封府,也没那个能量与胆量。
王不见王,互避锋芒,龙虎斗,必两败俱伤,谁都讨不着半分好。这是为政常识。
老子稳得狠。
…………
“……”
死一般的寂静。
漫长的,难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沉重的物什郁郁地坠落进了胃里,坠落进了看不见、找不到的深渊。
“……”
“……你在夸大,以洗脱自己的罪名。”头顶的声音艰涩非常,“开封府就很清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