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很久,很久,或许有一万年那么漫长,那么煎熬,剑锋终于移开了。
  下移,至咽喉,至衣襟。
  轻轻一勾,掖在里头的衣带勾了出来。
  再一挑,武人袍的衣带断裂成了两截,掉落在了青楼楚馆的深褐色地板上。
  灯火昏黄,冷笑微微。
  “恶毒的腌臜东西,怎么怕成了这副模样?你不是阿谀奉承地表忠心,为了当官的身体健康与生命安全,甘愿做一切,可以做任何事么?”
  “怎么,草菅他人生命用作献忠可以,草菅自己的绝对不行?”
  “……”
  “……放过我,大人。”
  深呼吸,用尽了所有力气平稳心态。我把双刀放下,以下属礼跪下,先单膝,后双膝,没有任何表情地垂下头去,恭顺地露出整个脆弱的后颈,以额头贴地板。
  “大人,卑职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如此做了,行动之前,一定不止考究利害,更带上良知。”
  他只是在愤怒。
  在鞭责、规正、约束自己的手下。
  并不会真的伤害我。
  可若继续这么教训下去,指不定暴露出了不该暴露的东西,我的一生就全毁了。
  要听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官高一级压死人,官高数级重泰山。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以领导的标准为自己的标准,领导的准则为自己的准则,领导的理念为自己的理念。
  无论自身脑子里的思想究竟如何。
  第72章
  “站起来。”
  他说。
  “你是个人,不是个奴才。”
  “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既不是生你养你的父母,也不是传授你衣钵的师傅。”
  “站起来,与我平视。”
  我把额头脱离冰冷的地板,动作舒缓地起身,站直,面无表情地垂眉敛眸,低眉顺眼。
  雅间里暗香幽幽,长剑锵然归鞘,放置于小食茶几。
  “大人……”
  小心翼翼,微声试探。
  “气消了么?……那么现在,卑职出去,重新给您找个风韵成熟的年长美人进来?”
  武官不应。
  手缓缓抬起,五指屈起,轻轻摩挲面颊。
  极尽距离处,湿热沉重的呼吸可闻。
  脸上、皮肤上,最细微的绒毛全部毛骨悚然地竖立起来了。
  心跳几乎停滞。
  “……”
  “那会子浑浑噩噩发癫的时候……”
  他沙哑地回忆。
  “展某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境里的世界很美好,很温暖,展某……幼年病逝的娘亲……回来了……”
  “…………………………”
  “娘亲抱着我,轻轻拍抚,说,不要害怕,有娘亲在,娘亲哪里都不去,娘亲不走了……”
  “…………………………”
  我特么真想掐死我自己。
  没事滥发什么好心,烂好心的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找不着好下场。
  “徐捕头,那时,你……”
  摇头否定三连。
  “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武官摩挲着我的面庞,神色莫测,久久不言语。
  “气血翻涌,真气紊乱,再这样煎熬下去大人就要出事了,卑职这就出去给您重新叫个年长成熟的美人进来。”
  我双手一抱拳,拔腿就往外撤。
  “站住。”
  “……”
  “……大、大人还有何吩咐?”
  “你刚刚不是阿谀奉承,表忠心,为了当官的身体健康与生命安全,甘愿做一切,可以做任何事么?”
  “……………………”
  “不用出去换了。”
  武官沉甸甸着疲惫的步子,往软榻的方向走,竭力平复内息,苍白的唇溢出猩红的艳色微微。
  “你,留在这里陪我。”
  “……………………”
  “倘若卑职拒绝呢?”
  “那么就倾尽所能,不择手段,打败我,制服我,打昏我,从房间的门扇里走出去。”
  “……”
  姓展的没有拿剑。
  但却把双刀抛还给了我。
  赤手空拳,手无寸铁,盘腿坐在软榻上。绵长呼吸,双眸闭合,宛若百八十岁的老僧入定。
  “………………”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冰冷的双刀刀柄紧紧地攥在湿热的双手中,杀心渐起,逐渐狰狞。
  微微地显露出獠牙来。
  低微地阴狠。
  “这可是大人的命令,小的岂有不遵之理?”
  第73章
  我们打了起来。
  打得凶相毕露、头破血流。
  及仙当地下的药实在烈,吃准了一定要当红的花魁把京官给拆吃入腹。真气修为这么深厚的高手都乱了内息,虚弱狼狈,不剩三分力。
  我把弯刀擦着展昭的脸庞深深地插入梨木软榻,留下一道凶险的血线,然后被他掐着脖子摔了下去,天旋地转。
  咬紧后牙槽,重重地给这张俊脸来了一记勾拳,清晰地看到上方的瞳孔涣散了几秒钟。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二狗子,开门!开开门!……”
  “不要狗命了嘛跟当官的交手!耗他的体力你能耗得了么?!……”
  鹰子在外头暴烈地踹门。
  自从小歌伎逃出去,而武官脚步沉重,独自走去把门在内拴上,他就意识到不妙,开始在外头呼喊了。
  如今他和马汉、丁刚仨人一起在外头撞门、破窗。
  “展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放了他!狗子虽然缺德癞皮了些,可究竟没坏到底儿啊!……”
  “他是属下的搭档!他是咱们的战友啊!你别动他!别动咱们的狗子!……”
  脑袋有些昏沉,牵扯到脊背的旧伤,钝钝地痛,四肢的神经渐渐涣散。
  我仰头虚无地看着飘忽旖旎的桃色纱幔,恍惚间想起了南乡美丽的裙摆,南乡湿热的、柔软的吻。
  她吻我的额头。
  吻我的眉眼。
  亲昵地蹭我的面颊。
  柔软的发丝蹭在颈窝间,酥酥痒痒麻麻,残梦一般遥远,不真实。
  “我们一起走吧。”
  好友说。
  “我们一起走吧,行走万里,浪迹天涯,离开大厦将倾的北宋国都。”
  “去看塞北的大漠孤烟,去触碰西疆的雪山寒泉,去东方,纵马疾驰,追逐大草原上绵延不绝的牛羊。”
  “……”
  不对啊……
  她在开封这座城市舒适富渥地生活了二十多载,正值仵作职业的黄金时期,为什么会突然文青烂漫起来,想要抛弃一切,去远方?……
  思绪无边无际地发散,犹如透明的泡沫,纷乱自由地飞升到高空之中,啪,一个一个破裂。
  灰色的劲装被扯开,衣襟暴虐地拽开大片。
  然后是厚实保暖的中衣。
  然后是单薄的里衣。
  “你……”
  某个时间点,男人刚男人,上下级之间泄愤的互殴突然停了。
  呆滞。
  呆若木鸡。
  “我以为自己染上了恶心可憎的龙阳之好……原来你、你是个……”
  一声狼狈的轻咳,气血翻涌,血滴高高坠落,染到了赤裸的锁骨上。
  迷蒙之间,一道黑影高速窜了过来,重重地踹飞了他。
  “我恁八辈祖宗!狗当官的碰老子的搭档!”
  鹰子猩红着眼睛怒骂,从未如此失控的可怖模样,贯穿刀疤的毁容脸仿佛有蜈蚣在狰狞着蠕动,煞气凛冽,活脱脱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畸形怪物。
  抬起袖筒,附着剧毒的袖箭连发五弩,箭箭朝着武官要害激射而去。
  马汉咆哮了声,飞扑过去,抱着浑浑噩噩、呆呆愣愣的展昭打了好几个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丁刚阻拦地斥道:“够了!他们都不清醒!”
  “到底没真打出人命!一番冲突,药性也散了!都结束了!”
  鹰子偏过头去,恨恨地放下袖箭,嘴里嘟囔着骂了段极脏极脏的腌臜话,包含着各种生殖器词汇与问候展昭先辈家人的亲切礼貌用语。
  手速极快地帮我把中衣裹好、外袍系好。
  焦急担忧地问。
  “狗子,狗子,还能听到我说话么?……”
  “脑袋磕到地上,撞傻了没?……”
  “……没。”我恍惚地发出一丝毫气音,“左胳膊接上,脱臼了。”
  老搭档扶我起来,重重地架在肩膀上,把所有嘈杂抛在身后。
  “走,咱回官驿,旁事都不理了。”
  第74章
  一整夜的冗杂纷繁,入了这座县城就没安稳过。
  黎明,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千家万户,鸡啼报晓,伴着饭灶香气,袅袅炊烟漫入瑰丽的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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