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
  一前一后,及仙的土地上对立着,黑暗中两相沉默许久。
  “……”
  “……您能不要继续尾随卑职了么?您跟着,卑职很不方便……”
  我不可能带着领导前往下一个私人情报联络点。
  下一个情报点在拐子团伙内部。
  我有我的线人。
  线人只敢见我一人,其他的信不过。
  “好,我离开。”
  他点点头,终于应了。
  “你千万注意安全。”
  “您也是。”
  通体全黑的夜行衣,隐入晦暗的墙下阴影里,我往前潜行了没几步,忽然听到后头一声沉重的栽倒。
  扭头望去。
  瞳孔地震。
  “大人?!”
  “展昭!展熊飞?!怎么回事?!……”
  四肢酸软,浑身滚烫滚烫,隔着包裹严实的布料都能清晰地感触到可怖的温度,脸潮红,浑浑噩噩,意识不清,两眸如秋水一般流淌。
  这哪里是应酬迷糊了,分明是被地方上下药了。
  “能听到我说话么?”
  我猛拍武官的肩膀,贴在他的耳畔厉声呼唤。
  “不要昏,不要昏,千万不能昏,一定要竭尽所能保持着意识清醒。”
  “狗子……”
  他呢喃,又产生了些错乱的幻觉,指腹抬起,试图拢我耳边的碎发。“玉堂……你再这样欺人……展某可就要恼了……”
  “白耗子……”
  “展某非得把你吊起来喝西北风……”
  “菜……菜炒糊了……”
  “娘……”
  墨发散乱的青年眯着眼睛,哑哑的哭腔。
  “娘……”
  “娘你去哪儿了……”
  “娘你回来……”
  “……”
  “……”
  “……”
  “……娘在这儿,”我把武官混杂着汗液泪液的脑袋抱进怀中,轻轻地拍抚他燥热的背脊,无尽温柔,轻轻摇晃。
  三十多年了,头一次没有刻意压嗓,使用了原本的女子声线。
  “好孩子,娘在这儿,不要难过,不要害怕,有娘亲在这儿呢……”
  得把他扛起来。
  扛回官驿里去。
  可这么沉的重量,丁刚与我俩人扛都费劲,一个人扛,能扛多久?能走多远?
  第66章
  首先得确定这人中的什么毒。
  首先排除致命的剧毒。
  京官下来查地方政绩,地方直接把京官领导毒死了,政治上无异于向朝廷宣战,骆县令胖归胖了些,可智慧得很,怎么可能干这种抄家灭族的猪头事。
  不是致命的毒素,但具有麻痹神经,紊乱真气,致幻的效果。
  伴发症状,气血沸腾,体温升高。
  “……”
  好家伙。
  好像悟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
  “……展大人,对不住了,您多支持些,卑职带您去觅一昧良药,立时就能把这烈毒解了……”
  把他二十七年的男德毁了。
  掏出腰带中特制的杜鹃哨,毫不犹豫地朝着夜空吹响,穿透性极强地抵达了远方。
  抱着高热不退、浑浑噩噩的脑袋在隐蔽的巷子角落里等了许久,开封府的人身着夜行服,飞快地掠过来了。
  “怎么回事?”
  “徐明文,这个时辰点你怎么在外头,你不是早就已经睡下了么?”
  “快别问了,”我说,“快把大人挪开,我腿都压麻了。深秋寒夜,坐在石板地上,冻死老子了。”
  “展大人这是……”
  “听觉太敏感了,跟条大猫似的,我出来的时候没留心被他察觉,跟上了。”
  “但他具体怎么回事,还得问你们。”
  我盯着焦急忧心的马汉,慢吞吞,开口。
  “你们去酒楼应酬,那啥,地方上孝敬,那啥,是不是那啥了呀?……”
  马汉怒了:“啥啥啥啥啥啊?!什么时候了你丫还在打哑谜,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鹰子在旁边倚着墙,抱着胸,嘿嘿嘿嘿,龇着牙,无声地浪笑。
  丁刚贴心地解释:“马大人,二狗子问你们是不是公款嫖娼了。”
  第67章
  马大哥猛的一梗,面皮涨得黑红。
  鹰子噗嗤喷笑了出来。
  悠哉悠哉,牙签剔牙。
  “是,我们嫖了。”
  “云鬓花颜,香风美人,玉佩铃环叮当响。胡炫舞,杨柳腰,眼魄销魂,管把儿郎精气咬……”
  他唱着唱着,荤酥的十八摸,简直要哼唧起来,修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无尽回味。
  “那姓骆的好手段啊,外地拐来的良家子,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通通调教成了韵味十足的狐钩子。”
  “还有阉割的小男孩,”他呸地朝地上吐出一口咸痰,“抱在怀里温温软软,柔弱无骨,腰肢一掐简直要捏出水来,完全就是个炮架子的模样,一辈子都不可能长成健全的男人了。”
  “这么多上品的尤物伶宠……”
  “也不知及仙这帮子蛇虫鼠蚁,拿苦命人家丢失的孩子,贿赂了多少王公贵族、朝中大臣,才保了他们多年的繁华优渥。”
  “……”
  “……展大人和你们一起的。”我说。
  “是,他是和我们一起的。”杜鹰看着我,一耸肩,一摊手,“可后来舞曲落幕,两方官吏各自挑选了相中的马儿以后,就上楼休息了,总不能一整晚都耗在酒桌上交流感情吧。”
  “上了楼,各有各的房间,我们也不清楚他那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蹲下身,点亮火折子,近距离观察了一下。
  几个老油条忍不住咋舌。
  “牛啊,气血涌动,真气紊乱,这是被下了药自己跑出来了吧。”
  “几个时辰了都,还这么死撑着。”
  “啧啧……咱寻思着那新晋花魁姑娘也不错啊,色艺双绝,胸大腿软,还和展大人是同乡,常州府口音,他怎么就忍住没吃了呢……”
  “大概正是因为同乡,所以才没下手吧?漂泊他乡,身不由己,苦命人……”马汉叹息道,抹了把汗,“快别叽叽歪歪贫嘴了,你们俩个,帮二狗子把展大人架起来,扛回去……”
  “哎,别往官驿扛啊,官驿里全是公的,怎么给他解毒,那边有座青楼还在亮着灯,往那儿扛。”
  “……”
  对不住了展大人,几十年洁身自好的贞操,今个儿就要给您毁了。
  第68章
  我馋啊……
  娈童,瘦马,极品的红倌,如梦如幻月,似仙似妖精,华丽的歌舞乐章……他们描述得那么活色生香、销魂蚀骨,吃不到的肉就宛如吊在猫鼻子边的腥鱼,整个人都燥了……
  妈的老子也要玩。
  带上半年的俸禄,在及仙这段时间,老子要嫖到失联。
  不知道这边价位多少……
  上等的红倌得多少钱才能包一夜……
  玩之前必须得易容改妆,绝不能以这个身份出去找快活,否则暴露了女子身份,死无葬身之地……
  古来发达的服务业意味着背后猖獗的拐卖产业链与血泪剥削,但也唯有如此,才能酿制出最优质最畸形的服务产品,好像无论朝代怎么变更,这个定律都没有改变过……
  斜卧软榻,趴在小桌上,听着靡靡的丝竹之音,品尝着精致的点心,思绪乱七八糟地发散着。
  渐渐沉寂,昏昏欲睡。
  砰!
  那边屋子里有什么瓷器砸碎了,大脑猛然惊醒。
  杜鹰与我对视一眼,翻身下榻,撩开珠帘,同时往嘈杂的发声地赶去。
  “怎么了?……”严肃。
  风韵犹存的鸨母挥舞着手绢,哭丧着脸。
  “不行啊,官差大爷,你们这单我们接不了啊!里头那位大人跟中了邪似的,谁都不让近身!……”
  “他不是昏了么?”深夜困乏,睡眼惺忪,杜鹰不耐烦极了,强硬地给店家施压,“你们专门干这行的没点应对的手段?是不是嫌钱不够,想要坐地起价?”
  “没啊!没啊!大爷息怒!”开店的商家哪敢惹我们当官的,哭丧着脸,还要硬要往外挤笑容,难做极了。
  “甭管他怎么着,人都烧昏了,能咋滴。让姑娘自己骑上去,事成之后,我们这边赏银管够。”
  鸨母急道:“他是昏了,可先前又醒了啊,姑娘一解腰带,眼刷地睁开了,屋子里的瓷器都砸了,硬是把姑娘撵出去了……”
  “把我们好端端的姑娘吓得魂飞魄散,梨花带雨……现在事儿都传开了……都知道天字号房来了个失心疯,没有姑娘敢上楼来接这单……呜呜呜呜呜呜……咱那名贵的前唐彩釉牡丹花瓶啊……”
  “……”
  妈的烦死了。
  姓展的真他妈事逼。
  深更半夜的,这都什么时辰了,老子还没能睡上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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