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武官晶亮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神情莫名。
  “我记得已与你说过了,字熊飞,不字大人。”
  “……”
  在亲眼目睹这人一巴掌拍碎武僧的颅顶以后,谁他妈敢喊他熊飞。
  领导主动与基层的亲近,那是领导拉拢人心的手腕。信以为真,真拿领导当亲密无隙的好兄弟,那就是你纯纯的傻逼了。
  “……”
  “……李前辈,劳驾安抚您神经紧张的徒儿几句,他后背伤势未愈,真冲突起来,难免会牵扯到痛处,伤上加伤。”
  师傅在后头吃完了一整碗的馄饨,舒服地打了个饱嗝儿,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拍拍我的肩膀。
  “好狗子,别多作无用功了,门窗出口都在他那边,师傅这边又没地道,往哪儿跑呢?”
  “……”
  “要不咱师徒联手?指不定还能破窗而出?……”我压低声。
  师傅摆手不约。
  “可别,要打你上去跟他打,为师绝不自讨苦吃,这可是包相的利剑。”
  他还识得展昭,但展昭对他的印象一直都很模糊。南侠加入开封府的年限尚短,而师傅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一线办案的老人了。
  后来师傅的女儿被刑满出狱的拐子所害,自此退出公门,倾尽所有复仇。执法犯法,沦为逃犯、死刑犯,一个律法层面上应该已经处决多年了的死人,他们就更没有再接触过了。
  “来,过来坐,大人,饭桌上好说话,这碗馄饨是您的。”
  “二狗子你也把刀收起来,这是你领导,放尊敬些。为了一个已经没价值的旧年师傅,把现任领导得罪了,不值当。”
  “……”
  展昭直接无视了我的双刃,袍子一撩,自来熟地落座了。李青峰笑呵呵递过去一片蒜瓣儿。
  “就蒜吃,香。”
  “谢谢前辈。”
  蒜瓣蘸酱,用汤匙舀起碗里喷香的馄饨,背微弯,垂下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一碗很快下了肚。师傅又强行把我那碗也薅下来,推了过去。
  “慢慢吃,不急,有的是……”
  “大人饿成这幅德行,怎么……在酒楼没吃好?”
  “吃好了。”年青的武官唇瓣上沾着水润的油脂,面颊醺红,眼睫低垂,难掩疲惫,“荤腥的菜肴混杂着燥热的烈酒,一杯一杯,应酬下肚,烧得肠胃实在难受。”
  “后来出去以后,扣了扣喉咙,全吐出来了。”
  “……”
  所以他现在还是饿着的。
  不仅饿着的,很可能酒还没醒透。
  “大人……”
  一团和气,其乐融融的气氛里,豺狼虎豹,武器隐隐出鞘,压低音量,轻微地试探。
  “我家徒儿一向谨慎,您……是怎么跟上他的鸭?……”
  红彤彤脸颊的展大人,哥俩好地揽肩膀,一把把我搂了过来,抱头拉呱。极尽距离处,耳提面命,两眸亮晶晶地盯着我的眼睛。
  目若秋水,星河潋滟。
  “二狗子,你的轻功实在有待精进。回头结案回京城了,咱俩到演武场里练练,熊飞大哥帮你,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拎着根狼牙棒追,追上了就是一棒子,当年我师傅就是这么练我的,如今我的轻功可溜了!……”
  “…………………………”
  第63章
  “劳驾,师傅,给他拿碗解酒茶过来,醒醒脑子。”
  师傅不拿。
  “醉汉好拿捏,他醒了对咱有啥好处。”
  “我没醉。”展昭强调。
  “嗯,你没醉。”我们附和。
  “我清醒得很。”武官拧着浓利的剑眉,沉重地揽着我的脖子,再次强调。
  “啊对对对对对,大人您清醒得很。”我们师徒再次附和。
  奉承完了,我狰狞地偏过脸去,被混杂着大蒜味儿的酒气熏得难受。
  “师傅,救、救命……”
  师傅不救。
  死徒弟不死师傅。
  倒霉的是我,他老人家乐得高兴。
  打开农舍里的机关,从隐蔽的箱箧里取出一沓刑事卷宗来。
  “这是五年来有记载的及仙境内悬案。”
  及仙,顾名思义,云雾缭绕,如梦似幻,人间仙境。
  地方政府吏治有律,兴农扶商,兴建书院,广修路,广植田。百姓安居乐业,舒适富渥,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多年来,给朝廷上供的税收从未短缺过,哪怕旱年荒年。
  就是一条流浪的癞皮狗,到了这里都能吃得油光水滑,精神饱满。
  歌舞升平,盛世太平。
  这是明面上的。
  明面之下,猩血斑斑,触目惊心。
  仅据当地衙门内部档案统计,全县境范围内的湖泊、池塘、河泽,平均每个月打捞出十几具死尸。全部非本地人,没有身份文牒,没有任何特征性、可辨识的物品。
  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女尸。
  极少数伴随着幼儿尸体。
  没有一具男尸。
  没有一具男尸。
  西通尚陵,南达江南,往北十日路程,就是一国帝都。
  及仙之境,名副其实的枢纽。
  既是交通运输的枢纽,也是全国人口拐卖的中转枢纽。
  “那个刚刚为你引路的妇人,刘大娘。”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大略翻阅完了触目惊心的刑事卷宗,师傅平缓沉寂地告诉我们。
  “他儿子许默,本地的捕快,敏锐忠正,跟另外几个年轻官兵察觉到了不对劲,暗中组织了一支队伍,瞒背着当地官方进行秘密调查。”
  “十日之前,许默残缺的尸体被发现在了南郊荒林里,内脏全没了,肚子都空了。”
  “衙门定性,野熊袭击致死。”
  “……”
  十日之前,正是我们开封府刚刚出发的时候。
  我把眼睛重重地闭上了,不闭紧,真控制不住情绪。骨节攥在陶碗上,攥得发麻,发白。太阳穴一凸一凸,灵魂牵扯着全部骨血都在微微地颤抖。
  师傅继续往下说名字。
  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名字,档案中朱笔的文字符号。
  许默,
  楚旭,
  房伦梓,
  吴阿蛮,
  钱富贵,……
  有官方人员,也有民间勇士,他们在我们到来之前披荆斩棘地调查,在我们到来之前,悄无声息地湮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长夜,难明。
  还有个名忘忧的花魁姑娘,十五岁,花儿一般水灵的年龄,因为与许默等有着私下的联系,帮助他们搜集情报,前不久,赤身裸体,从酒楼高层“失足”摔了下来,血溅闹市长街。
  “……”
  为什么呢?
  想不通他们的做法。
  为什么啊,他们是当地人啊。
  为什么不去同流合污,为什么要去固执地追查真相。
  沉溺地包裹在舒适的太平中,不要去睁开眼睛,不要去听,不要去看,不要去做,不要去探索。糊涂着享福,浑浑噩噩地过活,不好么?
  第64章
  交换情报,交接当地的势力纠葛状况,形势分析,计划安排,整个过程我们师徒都没有避开武官。
  他仿佛是醉着的,又仿佛仍然留存着三分的清醒。
  历经浮华嘈杂的应酬,酒量不胜,疲惫困乏地趴在农家桌面上,睫毛一垂一垂,掩映着深黑幽暗的眸色,犹如泛着粼粼水光的秋潭,谁都探究不清底下漩涡的涌动。
  “我是个在律法意义上已经处斩了的死刑犯,连台面都不能上,”师傅最后说,“没有身份,没有权力,没有官兵部队,翻不起大浪花。”
  “事情会发展至什么方向。”
  “事情能否回归它本来应该有的模样。”
  “还是得看你们现今这些掌权的。”
  “……”
  我想让事情回归它本来该有的样子,可我究竟只是个基层办事的。捕头对于老百姓来说,是个分量很重的官差,可在上面眼里,不过蝼蚁、草芥。
  我想让上面当官的,就比如展昭这种、王朝马汉这种,去做一些正确的、公正的事。
  可又害怕他们真的去做了。
  到时候必定血流成河,我们一线大批、大批,听从指挥,牺牲在对正义的追逐中。
  自古正道难行。
  人性晦暗,我心鄙劣。
  第65章
  从幽荫的农舍中出来,踏上漫漫长街,寒风携卷着枯叶在灰暗的远方涌动。
  夜枭轻啼。
  “二狗子,你要去哪儿?”展昭沙哑地问我。
  “……”
  “……大人,卑职姓徐名明文,不名二狗子。”
  “杜鹰,蒙厉悔,丁刚……他们都这么叫,我不可以叫么?”
  “他们与你不同。”
  “有何不同?”后方沙哑地问。
  “他们是战友,而您是……”当官的。肉食者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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