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涕泪横流,身形怆然,几近疯癫。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青天大老爷为草民申冤啊!……”
  旁边的及仙衙役赶忙连提带架地把这对孤女寡母扶起,徒劳无功地试图维持这片街道上最后的体面。
  风微微的,飞鸟惊枝,暗潮涌动。
  骆江宁试探:“府上茶食糕点已备好,不如入衙一叙。大人……是要办母女这案?”
  展昭仿若贪财好色的官溜子一般,自然而然地拥过地方执政官的肩膀,哥俩好地往石狮子里头的朱红大门进。
  同光和尘,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走,骆兄,先吃饭,我们一伙人马赶了十几路,腹肚空瘪,已经快要饿死了。”
  县官点头如捣蒜,一个劲儿地给旁边亦步亦趋的白面师爷使眼色。
  “快!还不快去准备!要合仙居最好的酒菜,念奴娇最销魂的歌伎!还有那什么最近红透的桃花儿戏班子,一并喊来!”
  “是!是是是!……”
  师爷连声应诺,点头哈腰。县衙各色官兵跑过,忙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大人,关于那母女俩的案子……”
  展大人好脾气极了。
  “这案我们不办。”
  他说。
  “你们地方上办,我们看着你们办。”
  第60章
  今夜无人入眠。
  官驿四层楼,一下午的功夫全部收拾安顿好。
  但并非所有人马全部都住了进去。
  还有一部分先行人马,早在我们之前,就提前三个月作为钉子,以各种不起眼的身份,农户、行脚商贩、流莺、算命神棍……扎进了及仙境内的各行各业。
  乃至于县衙内,都藏着我们买通的人。
  交相织就,构成了一张广袤疏松的情报网。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盛世的靡靡之音幽雅奏起,麒麟吞金兽吐露出青烟袅袅,携裹着衣香鬓影、曼舞轻歌,如水流淌在波光粼粼的泷景河畔。
  画舫里摇啊摇,旖旎的红曲儿荡啊荡,琵琶的尾音不知洒落在哪家的墙头。
  二八佳人体似酥,
  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
  暗里教君骨髓枯。
  老渡翁再次送了一舟客,收获了八九文铜钱,哼唧着不成调的歌谣,摇动着几十年的橹桨,融于晓月清风,快活极了。
  “救命!……”
  “有人落水了!……”
  “快救命!……”
  “行行好,那是俺的宝贝孙子啊!俺们家唯一的香火啊!独苗苗!……”
  “贱货!烂逼!……嫁过来了都不能好生过日子!临走了还拖上我们家独苗苗一起!……”
  “死了也不得好死!泷景河里的鳄鱼必定把她吃得骨头渣都不剩!永世不得超生!转世还给俺们家当牛做马!……”
  “呜呜呜……大孙子啊……爷爷的宝贝大孙子啊……”
  黑暗中吵嚷了许久,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月光照在银鳞般秀美的水面上,一闪一闪,漂亮极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底下暗流凶险,活人跳进去,噗通一点水花儿,转瞬无了。
  老渡翁一动不动,闭目休憩,似乎已经生根在了斑驳古老的木舟中,与这番澄澈静好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这是这个月第几条了来着?……
  第七条了吧……
  卖进窑子的也就罢了,怎么,连拐来作良家媳妇的也投河呢?……
  还恶毒地抱着孩子一道投。
  白白戕害了人家金贵的大孙子。
  作孽哟……
  真他娘不识抬举。
  呸。
  第61章
  伤痛在身,辗转反侧,实在难以睡好。
  迷迷糊糊了小半个时辰,梦境里各种光怪陆离,充斥着扭曲的人脸与声音,度日如年地煎熬到了下半夜。
  丑时二刻,房间里的机关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到点了。
  清醒地睁开眼睛,掀开被子,穿上黑靴,束好绑腿,拿起桌子上的夜行衣严密裹好,连带头发与面庞也裹得严严实实,通身上下,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这幅装扮,融入黑夜里,如同水滴隐入了海,再寻不得。
  我轻轻地撬开了木窗,确定没有惊动左邻右舍中的任何战友,轻灵地翻窗而出,自四层楼的高度一跃而下,攀附在就近的巨大银杏树上,缓慢下滑,无声地落归松软的土地。
  嘶,扯到后背的伤了——
  那帮子秃驴,甭管用何手段,老子一定让他们付出代价,烂在监狱里,生蛆,发臭。
  贴着墙根里的阴影往南走,至胭脂铺子处拐弯,避过巡夜的本地官兵,钻进一道幽僻小巷,挪开巷尾的破旧花盆,掏出一块圆润的鹅卵石来。
  以特定的节奏,在特定材料的花盆上轻轻敲击起来。
  三短,两长,三短,外加半个吐息的停顿。
  再敲。
  如此往复五个轮回,墙后面忽然响起了细微的蟋蟀叫。
  “谁?”
  “愚徒一枚,自北而归。”
  幽荫中的小门打开了。
  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孔的农妇,伛偻着身躯在前方引路。
  普普通通的民宅,茅草搭成顶棚,四壁皆为土墙,寒酸简陋。院落里散落着几只鸡,有一茬没一茬地在青菜丛里啄虫子吃。一脚踩上去,鞋底全是鸡屎。
  唯一亮着灯的只剩下厨房,昏黄的光晕透露出纸窗,暗影模糊地晃动,似乎有人正在其中做宵夜。
  “谢谢你,刘大姐。”
  厨房的门打开以后,屋内人抬头望来,向引路的斗篷妇人诚恳地道谢。
  “时辰已经很晚了,快回去睡吧,上了年纪,身体已经熬不得了。”
  斗篷妇人点点头。
  粗砺沙哑地开口。
  “您答应俺的事情……”
  定了定,沉沉地应。
  “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做到,但绝对竭尽所能地完成,哪怕赌上我这条烂命。”
  “……”
  “……劳累您操心了。”
  “您、你是个好人……俺们能帮您的不多……一定要注意安全……”
  妇人笨嘴拙舌地嘟囔了一通,颤颤巍巍地退出去了。
  门关上了,简陋的农家小厨房里,馄饨散发着淡淡的酱油香气。
  “师傅,徒儿来晚了!”
  我扯下蒙面的黑巾,朝李青峰双膝跪下,俯首,额头紧贴冰凉的地面。
  中年丧女,一夜白头。
  执法犯法,叛出公门。
  这是什么世道,善者不得善果,忠者不得善终。
  家破人亡不得善终的老捕头跛着瘸腿,到破旧柜子摸出三个陶碗,摆到温热的锅台上。舀出三碗馄饨,撒上翠绿的小葱。
  “吃吧,尝尝为师的手艺退步了没有,是不是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不必作这番姿态,你并不欠为师什么。”
  “当初你费尽关系,偷天换月,冒着革职丢官的巨大风险,把死牢里的为师偷换了出来,属实……很出乎意料。”
  两鬓斑白的中年人把筷子与碗推到我面前。
  慈祥含笑着,看亲生儿子一般,温和地与我闲话家常。
  “我原本以为你会放任我上刑场砍头呢,没成想……”顿了顿,一切尽在不言中,“毕竟你和我们并非一路人。”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多读书人。
  越理性,越谨慎,越寡义薄情。
  老师傅带我这种白眼狼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报答。
  “还有上面的那位客人,”他心情颇佳地扬起声音,“再不下来馄饨就凉了。李某人现今跛了腿,可没有把您打下来的能耐了,劳驾自个儿下来,注意别踩塌了农户的屋顶,他们生活很不容易。”
  我猛地起身,防御姿态把李青峰护在身后,双刀出鞘,肌肉紧绷,紧紧地盯着门窗入口。
  “戒备什么呢?……”
  老捕头砸吧了一口馄饨汤,暖烘烘下入肠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云淡风轻。
  “他能跟你这么久不被发觉,内功修为比你精深不知多少。若目标是我,你豁出命也挡不住。”
  第62章
  展昭。
  红袍端方的武官无声无息落地,大型猫科动物一般危险而轻盈地掠入内,我整个人都懵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尾随在后面?
  这个时间点,开封方面不应该正与骆县令打得火热,念奴娇里风流快活,推杯换盏,曼舞轻歌;公款嫖娼,其乐融融;盛世和谐,富强文明么?
  双刀出鞘,备战姿态,戒严地横在前方,紧紧地把师傅护在身后,全副戒备,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畏惧到几乎撞破胸腔。
  “大、大人……”我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压出一丝毫气音,额头细密的冷汗冒了出来。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微回首,“师傅你快走,我、我尽量在他手底下多撑几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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