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卑、卑职何德何能,敢劳驾展大人屈尊纡贵?”
上衣一脱,束胸暴露,过分发达的胸大肌足矣毁掉大半生来呕心沥血打拼下的全部家业,俱烟消云散,付之东流。
“阿朝,你帮我把这家伙按实了,受了伤还不安分,满嘴油腔滑调,嬉皮笑脸,不着四六,跟个聒噪成精的棒槌似的。”
左挡右躲,拿着绷带怎么都没法下手,展昭眉心拧成深深的川字形,逐渐暴躁。
“是。”
王朝两只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稳稳地,重若泰山。
我慌了。
心下一狠,突然发难,肘击朝后方砸去。
然而基层捕头,怎么可能是武举出身五品校尉的对手。
直接被截住了手腕反擒拿。
“你怎么回事?”
王朝脸色很难看,威严地厉喝。
“脑子被秃驴的铜棍敲傻了?伤势这么严重,呼吸都带杂音,上衣都被血浸透了,还他妈想跟我们窝里反?”
“卑职没问题!”
我咬着牙坚持犟到底,紧紧地护住衣带。
“就算有问题,也能自己包扎,用不着你们当官的沾染!”
空气一时凝滞了。
清幽至极的松林中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虫鸣。
那边树荫底下,半裸胸膛,精赤着半身胳膊包扎的官兵一片一片,全部停止了动作。
“……”
或明或暗,视线隐晦着,纷纷落了过来。
“你……”
王朝鲜少见到我这般戾气毕露的模样,力道不自觉下卸,松开了桎梏。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脑袋里那种眩晕的不好感觉,隐隐约约又上来了。
有黏腻的血滴顺着发丝下滑,再次流入到了眼睛里。
煎熬。
“……”
“哎呀,两位大人,不必和这厮计较!这厮轴得很!”杜鹰带着马泽云嘻嘻哈哈绕了过来,一个腿微瘸,一个上身肌肉虬结,裹着暗红的绷带半裸,彪悍豪迈。
“他是俺们战友,这么些年背靠背习惯了,不适应旁人接触。”
鹰子扯了我直接往外走。
“走,二狗子,一起撒尿去鸭。”
到林子远处,他把马泽云一踹。
“滚滚滚,你丫跟什么跟,这是老子的搭档,回去和你的丁大刚柱相亲相爱去。”
“……”
马泽云宛如被踹了屁股的狗,骂骂咧咧地走了。
“金疮药,清理伤口的烈酒,包裹皮肉的苦敷草,绷带,麻线……”老搭档把东西往我怀里一塞,“九项齐全了。”
指指茂密荫蔽的灌木丛,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转身离开。
“进去处理,我在外头守着,不会有人过来。”
第57章
脑壳晕。
晕乎乎,飘悠悠。
可我实在想不起来究竟什么时候,脑袋受的伤。
没遭铜棍爆头啊,若铜棍爆头,此刻已经是一具烈士了。
浓密的灌木林作屏障,解开血染的灰色外袍、中衣、里衣、严严实实的束胸。
背脊青紫,血肉模糊。
烈酒消毒,筋骨痉挛,嘴里咬上一块软木片,防止咬坏牙齿。
金疮药。
苦敷草粉。
单手缠绕绷带,一圈一圈地束紧,浸透出微微的暗红。
疼得骨血都在发麻,浑身冷汗直冒,几近虚脱。
控制不住地难受,想着,如果当年像南乡那样,安安生生地做一个宅邸中的温软姑娘就好了。
可惜这条路但凡踏上了,就不可回头。
回头皆万丈深渊。
第58章
“走吧。”
鹰子对我说,我们肩并肩回了歇息的营地。
所有人都已经收拾好了,车马,伤员,五花大绑的俘虏,感激涕零的当事人,梨娘母女。
武官与王朝马汉不知何时部署了些什么,寺院那边的留守官兵竟然已经把主持、方丈全控制了,挟持作了人质。
九十多岁高龄的方丈老眼昏花,行将就木,花白的长寿眉、银白的长寿须,木木痴痴,浑浑噩噩,半截入土,一看就知已经不知事了。
主持倒是个精明的。
被抓过来之后先道声法号慈悲,作一道恭恭敬敬的佛揖大礼,接着就是撇清关系,说这些武僧的行动属于自发性的寺院防御,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把我们误认为骚扰佛门清净地的流寇了。
江湖来往皆朋友,冤家宜解不宜结。他与若水师弟感到发自内心的十万分歉意,代表霖山寺上上下下,诚挚地向镖队致歉。
寺里有上好的斋菜与素酒,饭桌上好办事,大家不如庙里请,欢聚一场,其乐融融地冰释前嫌。
酒足饭饱之后,再赠送我们英雄好汉百千两银子上路,聊表孝敬心意。
“您意下如何……大镖头?”
察言观色,小心翼翼。
“……………………”
我们静静地看着这帮秃驴表演。
军马上的展昭一袭灰蓝劲装,暗玉发带,无波无澜,沉静冷峻,不怒而威。
他怀中庇护着恐惧的女童,女童紧紧环抱着正者劲瘦的腰。手握缰绳,偏过头去,低声对王朝说了些什么。
我与鹰子在侧后方,位置离得近些,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
“佛家本应方外地……”
那是一声很低微的叹息。
王朝笑着应了句。
“一个和尚可能超脱方外,一群和尚怎方外得了呢?……只剩下俗世。”
第59章
快马加鞭,入城。
直奔当地的县衙门,咚咚咚擂响鸣冤鼓,然后把鼓锤往地上重重一扔。
母女俩就放在地方官府的衙门口,叩首磕头,扬声哭喊着:
“青天大老爷申冤啊!——”
几个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武僧登时笑了出来。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及仙当地的百姓纷纷聚拢了过来,指指点点,围着看热闹,叽叽咕咕。
“这不是梨娘么?不容易啊,她终于把丈夫找回来了?……”
“可怜见的,佛寺的高僧怎么都捆在这儿了,大逆不道啊!……这帮子凶神恶煞的外地混子哪儿来的?……”
窃窃私语,暗潮涌动。
一位上了年纪的虔诚老阿婆,恨恨地朝我们脚下啐了口浓痰。
若水高僧手脚反绑,袈裟凌乱,两眼糊得只剩一条血缝。
漏风的门牙里发出奇怪的嚯嚯笑音,原本慈眉善目的面孔化作一团丑陋的扭曲。
“原以为你们要把咱带出去埋了……”
“没想到啊……”
“送咱们来见官,到衙门口告状,求个律法文章上的公道……”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们闯进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高兴极了他们。
直到衙门大门里头冲出来的及仙官兵把镖队团团包围。
直到高高在上的文簿师爷,一袭儒生青衫,摇着风流纸扇,带着衙役打手,众星拱月,趾高气扬地莅临。
亮出京畿令牌。
师爷砰地下跪。
乌压压跪倒大片,战战兢兢。
“卑职等,叩见大人——”
“诸位大人自开封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人困马乏,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下面一声?……”
王朝冷笑着问他。
“为什么需要提前知会?”
师爷懦懦。
“提前知会……咱们也好、也好做些准备,收拾好官驿行馆,为大人们洗尘接风啊……”
若水和尚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嘴唇蠕动,两目惊骇,双股颤颤,抖若糠筛。一众武僧全瘫了,地上散发出难闻的便溺味儿。
当地百姓一片哗然。
咬着糖人的小孩子天真无邪跑过去,把好吃的分享给女娃。
摇手手,一起玩:“别哭了,给你吃糖,糖好好吃的哦……你为什么跟着妈妈,跪在衙门的大石狮子前啊?”
“呜呜呜……楠楠的爹爹没了……爹爹没了……”
“……”
死寂。
此情此境,此时此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及仙县执政官,终于得见庐山真面目了。
挺着大肚子,一袭七歪八扭,匆忙套好的鎏金青云官袍,急赤白脸地冲了出来。
速度太快了,到跟前难以刹住车。哐地一下,摔了一大跤,五体投地。
“下官骆江宁!见过开封府展大人!鄙县粗疏,未能提前收悉,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恕罪,宽恕则个……”
“倒也不至于如此大礼。”
两方会晤,展昭上前去,亲热地把他扶起,开了个冷笑话。
“还没过年呢。”
县太爷恭敬地讪笑着,揩了把冷汗,师爷在旁边赔笑涟涟。
梨娘母娘跪地膝行,扑了过来。
叩首连连,力道之重,额头上脏污的泥土迅速混杂了猩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