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愚蠢而稚弱的存在……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不死在我们手上,也早晚死在别的事情上……”
“平民百姓……怎么可以去坏寺庙的名声呢?……活佛升天,多么盛大的庆典,吸引多少信众前来虔诚朝拜,布施香火……那是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啊,成千上万,几十万……”
“得了银子,佛家与公家三七分成,兄弟们还指望着这点钱过个好年呢……县太爷还指望着这些银子迎来送往,孝敬各路巡查的官差老爷呢……”
第50章
我的脑子有些乱。
五感杂陈,很不是滋味。
想了很多,然而一个字眼都说不出来。
七个及仙官兵,战斗中干掉了四个,剩下三个被我和蒙厉悔活活上刑,折磨死了一个,最后只剩下两具半死不活的残废,呻吟着,哭得比鬼还煎熬。
“给俺个痛快吧,求你了,给个痛快吧……”
双臂双足残废,生不如死,蠕动得像蛆,草地上生不如死地打滚。
我站起身,浑身浓重的铁锈气,灰色的武人长袍浸透了刑讯的血污。
回头望那边,古松底下,杜鹰王朝马汉他们正在从坑里救人,万幸,母女俩还没有凉透,但脖子已然被掐得淤青。
马泽云单膝跪地,松开了妇人领口的厚重秋衣,使平躺,按额头,抬下颌,打开气管,严密地唇包唇,有节奏地往里面渡气。
而丁刚则小心地收着力道,给昏迷的小女孩按压胸骨,做心跳复苏。
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生怕幼儿脆弱,一不小心用大了力道,把小孩的胸骨给按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盏茶的功夫,也可能有半个时辰,噗的一声,妇人难受地闷咳了一声,恢复了动静。
“救活了!”
马泽云腾地站起身来,高兴地朝我们喊。
“……”
我以为展昭这种善良高洁的领导会阻止我们,但他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蒙厉悔以残酷手段上刑,上到活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鬼哭狼嚎。他置若罔闻,树荫底下,平静地与王朝马汉絮絮交代些什么。
王朝马汉恭敬地领了命令,去做事了。
武官踩着血污乱草走过来,四平八稳,避开所有腥臭腌臜,袍角染上微微的暗色。
“明文,厉悔。”
“大人。”
我们摸不清这人会是什么态度,谨慎起见,恭敬地垂首,朝他抱拳。
拳头上全是干涸的猩红。
“还好么?有受伤么?伤势在哪里?严重么?……不要强撑着,你们身为先锋,已经做得很好了,该歇息就歇息,接下来自有其他人接手。”他诚挚地关切,温柔地询问,从怀里掏出一瓶私人用的上好金疮药,打开我们的抱拳,使握在其中。
我与蒙厉悔都愣住了。
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大人……不介意?”
“介意什么?”武官两眸似暖阳和煦,弯弯笑起,愉悦地看着我们。
蒙厉悔:“……”
我:“……”
“你们原本认为,我应该介意些什么呢?”
我们沉默了。
他拍拍我们的肩,好脾气地说。
“去树下歇息,先包扎,身体康健是最重要的,别着晚上发了烧,到老了留下暗伤。”
“是。”“是。”
第51章
妇人名梨娘,当地布庄坊里的绣工,其夫卓若愚,小商人一个,经营些茶叶买卖,小有些钱财,经常外地跑动。
开春之际,卓若愚亲了亲宝贝女儿的脸蛋,拥别了妻子,再次出发。
只是这一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时至今日,失踪已逾半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好端端幸福美满的家庭就此垮塌。
街坊邻居都猜测在外头遭了强盗了,纷纷劝说梨娘把女儿卖了,重新再找个男人成婚。然而梨娘是个一根筋的,痴情种。变卖了所有家财,女人家拖着个孩子,举步维艰,以县城为核心往外辐射,扩大范围,不断地寻找,望穿秋水的寻找,企图找到爱人的踪迹。
这几日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心灰意冷,寻短见,打算抱着女儿投河。
忽然听闻霖山寺高僧坐化,功德圆满,即将活佛升天,十六号大布佛法,普度众生。
绝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兴许求一个高僧开过光的佛符,就能把丈夫寻回来了呢?
早早地带着女儿登山,汗津津,气喘吁吁,爬上几百级石阶。
虔诚地布施了香火钱,神圣肃穆的梵音中,深深地叩首在黄蒲团,卑微到尘土里,祈求金像佛祖仁慈的垂怜。
直到晌午。
怎么都没想到。
在台下远望到的高僧,容貌与自家失踪已久的丈夫如出一辙。
除了更白胖些了。
白胖臃肿得不正常。
一把火在视野中点燃,活生生的丈夫化作了炽烈的火柱,熊熊燃烧。
肝胆俱焚,疯魔了地扑上台去,又被和尚拦住,强行拖了回来。
他死时连惨叫声都发不出,他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这是她的夫啊……
她许诺白首偕老、恩爱终生的夫啊,她孩子的亲生父亲啊……
无力地挣扎、嘶吼,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觉,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消失,只剩下那道冲天的、冒着黑烟的火柱。
熙熙攘攘的嘈杂里,依稀听到那几个和尚温言好语地劝说。
“女施主,您真的认错人了……”
“这是我们寺的大师叔,大师叔修行多年,踏入成圣境界,眉目轮廓自然会与世间万物无限地趋同,任谁看到活佛师叔,都会想起自己最思念的人……”
是么?
她想。
她要报官。
她一定要报官。
第52章
传令下来。
立刻离开佛寺范围,整理车马,即刻前往及仙县,一刻钟都不可以再滞留。
上头的决断明智而迅速,可惜终究晚了一步,如同过往多年的办案经验一样,盘踞地方的蛇虫鼠蚁闻风而动,觅着血腥气就过来了。
初始是个青灰素袍的僧侣,提着扫帚,远远地望了松林一眼,悄无声息地跑开了。
没多时,一群提着长棍的武僧便过来了。
一部分散在林子外围,封堵了各个出口。
一部分我佛慈悲,金刚怒目,煞气凛冽地冲将过来。
“赵湛,赵大镖头。”做了个佛揖,称呼展大人的假名字。两目如同猛虎紧盯猎物,一瞬不瞬,一眨不眨,“佛门清净地,怎么可以在这里妄动血腥呢?”
王朝马汉全副戒备,戍卫在展昭背后。
我与杜鹰紧紧地背靠背,手握在刀柄上。
蒙厉悔、马泽云、丁刚、周舍、孟荆、霍延年……所有在场的官兵、捕快,俱作防御阵势,全副紧绷,蓄势待发,防备和尚的发难。
“你们,得给我们个交代。”袈裟武僧说。
“若水大师想要什么样的交代呢?”展昭温文尔雅,皮笑肉不笑地轻声问。
“见官。”
“上公堂。”
“皇天在上,律法昭彰,见了官府,说清楚前因后果,自有公家来裁断德行过失。”
他们大约是真不知道,我们这伙镖队就是官。
而且还是京官。
专门来查地方官的京官。
“这可不行。”
展昭摇摇头,假模假样地拒绝了。
王朝马汉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地唱和帮腔。
“当我们傻了啊,本地人带外地人去见本地官,本地官肯定向着本地的地头蛇,与你们合起伙来,把我们外地的往死里刮油水,这镖也不用护送了,几百两的货物全扣押在你们这小破县城,打水漂了。”
“那么就私了。”
正中袈裟武僧的下怀。
“不敢见官,就地私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水大师想怎么私了呢?”武官耐心到极致,棉花一样,毫无脾气。
若水点了点我们身后的方向。
那是被马泽云、丁刚紧密保护着的梨娘母女,惊弓之鸟一般,绝境里,紧紧地抓着我们这根救命稻草,满面泪痕,乞求着我们不要放弃她们。
“把她们留下,你们就可以走。”
“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发生摩擦。无论你们这帮子外地护镖汉,是怎么与及仙的散兵冲突起来的,都与我们寺庙无关。”
“佛家脱尘,离世无争,不掺和任何外界的俗事。”
“只要你们把母女留下,一切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展昭冷静地注视着和尚的眼睛,沉声。
“既然脱尘离世,为什么还执意要这对母女?”
和尚一梗。
慢吞吞。
“这两位女香客……与我佛有缘。”
第5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