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竭尽所能守护她。
分辨不清,到底是在守护她,还是在守护我自己原本的灵魂。
第43章
檀香幽雅,梵音如云,信徒以高台为中心,乌压压地扩散开来。
我们镖队人多,六七十,然而六七十的数字湮没在庞大的信众中,宛如水滴没在湖泊,什么都算不得。抬头望去,都是跪伏着祈祷着的,根本分不清哪些是便装的自己人,哪些是老百姓。
日上晌午,活佛成圣。
旁边的展昭轻轻地掩口,打了个呵欠。
“给你自己也求个平安符吧,明文。”他劝说,“及仙县离这儿不过十几里地,马上就要整装入城了,那里可不是什么太平境界。求个活佛开过光的平安符佩戴在身上,多少心里踏实些。”
“好。”
我于是再次闭上双眼,双手虔诚合十。
西北方向忽然骚乱了起来,似乎有个妇人在哭,还有小孩子的尖叫声。
“爹爹!爹爹!……”
我睁开眼睛望过去,远远的看不大清,只依稀几个僧人在好言好语地安抚一对母女,那母女不知发了什么癫,哭嚎着,不顾一切地要往高台上冲。
时辰到,古刹钟声撞响,嗡嗡震耳,通体发麻,整个人的灵魂都在被由内而外地洗涤、净化。
汪洋般的信众再次叩首。
高台上功德圆满的活佛一动不动,身披精致的暗红鎏金袈裟,白白胖胖,双目宁地静合闭,唇红若朱,宝相庄严,五感已关,自成一方境界,与嘈杂的尘世相隔绝。
活佛的身下是一圈的易燃木柴,木柴之上浇着暗色的油脂。
那母女的哭叫声越发凄烈了,歇斯底里,几近疯魔。
一个身披暗青色鎏金袈裟的僧人手持火把,走了过来,肃穆地点燃了篝火。
熊熊燃烧。
静默地燃烧。
火舌舔舐上活佛的袍角,包围了活佛的肉身,直冲天空,形成一团剧烈的火柱。
整个过程,那宝相庄严的圣僧没有发出一丝毫惨叫,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团焦黑。
“……”
我想起了古文中的一个词,涅槃。
神圣敬仰极了。
同时又无可抑制地感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适。
想吐。
蒙厉悔望着那具焦炭,面无表情,拳头紧握,骨节泛白。
“他为什么不惨叫?”
“就算是圣僧,不也是肉做的么?”
“肉做的活人怎么可能不疼?”
旁边的小僧弥两眼亮晶晶,单手作揖,憧憬地望着高台。
“因为踏入成圣之道,彻底皈依佛心,已经脱离肉体泥胎的束缚了啊!总有一天,我也要达成这般境界!”
“……”
蒙厉悔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跺跺发麻的双脚,去追展昭。
展昭已经去了西北方向,正在俯身垂首,极尽耐心地与那对疯魔了的母女交流。几个僧人围着他,帮着他一起安抚镇定那对母女。
“女施主,小施主,你们当真误认了,这天底下长相相似的人何其之多,我们大师叔修行多年,功德圆满,面目轮廓自然会无限地与世间万物众生趋同。”
“他若是你的夫君,怎么会端坐在明台之上,斩断红尘,为佛为僧?……”
“他若是你的夫君,怎么会在听到你的呼喊、哭叫之时,仍然无动于衷?……”
“他若是你的夫君,一介寻常庸俗的小茶商,怎么会有烈火焚身,仍然不动如山的修行?……”
妇人跪地瘫软,呆呆痴痴,泪流满面,一瞬不瞬地死盯着高台上的焦尸,口齿哑然地张着,然而一丝毫声音都发不出来。
魔怔了。
妇人的小女儿还在哭嚎,不顾一切地挣脱僧人的阻挡,以手扣石阶,指甲全是血,想要冲上台去。
“那就是爹爹啊!……那就是楠楠的爹爹啊!……你们这群秃驴!……杀千刀的秃驴!……”
第44章
“佛门清净地,最忌喧哗。怎么回事?”
深青鎏金暗纹袈裟的高阶僧侣,穿过熙熙攘攘的信众走了过来,浓眉紧锁,威严凛然。
“是这样的,大师兄,这对母女前来拜佛烧香,错把咱们寺的大师叔认成了自己的丈夫、父亲。”
年轻的小僧弥叹了口气,满面怜悯。
“也是个可怜人,这妇人的丈夫半年前外出经商,一去不复返,从此失踪了。也不知是遭了劫匪还是染了恶病,客死异乡了。家里丢了顶梁柱,已然没法过活了……”
“不许胡说,”袈裟僧人恼地制止了小僧弥,复歉意地转向被众人扶持着的母女,“实在对不住,座下弟子年幼,妄言了。”
“女施主请放宽心,倘若您的丈夫真的如您所说,长相相仿我们山寺活佛,那他必定是个福气鼎盛的良人。皇天之上,佛祖庇佑,难以出事。”
“至今未归,大约是在外头被些什么事拖住了,您带着孩子回家去,安心等待,终有一日,您的夫君一定会回来。”
“……真的么?”
小女孩儿的麻花辫一晃一晃,瞪着泪眼,愣愣怔怔,天真渴盼地问。
妇人不说话。
通红的眼圈射出仇恨的利箭,死死地钉着高台上成圣的焦尸,一字不发。
僧侣又温言良语地安抚了她们好一会儿。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在您等到丈夫归来之前,幼女弱妇,家里的日常开支实在艰难。”
“净明、净空,拿着我的令牌,去库房支取些盘缠来,赠予这对母女,帮扶她们回家,好生渡过这段艰难的时日。”
“是。”
“是。”
第45章
“您是……”
展昭双手合十,微垂头,行了个简单的佛礼。
“过客而已,护镖队伍遭遇暴雨,错过宿头,兴得贵寺收留,方得庇身之所。今儿瞻仰过了活佛成圣,下午就要出发离开了。”
“往哪里去?”袈裟僧侣慈祥地含笑,上下仔细打量着,柔和问他。
“最近的县城,及仙。”
“及仙是个好地处,县尊大人治下清明,市坊富庶,百姓安居乐业。当地更有厢兵镇守,道路太平,从及仙县过,行镖队伍大可以全然放心,不用担心强盗匪患。”
“是的了,”展昭眉眼弯弯,放松地笑起,“我们也听闻及仙县一带治安极其安稳,无论南北镖局,都钟意从这里过。”
“未敢请问大师法号?”
“贫僧若水。”
上善若水,好取意。
“施主名讳……?”
“赵湛,护镖莽汉一条而已,微不足道,不值得大师挂齿。”
他们又其乐融融地寒暄了许久,一派和谐与虔诚,约着来年如果有机缘,还从佛寺过,再拜叩一次佛祖的金像,交流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佛法,以提升自身庸俗的修养境界。
在若水大师心满意足地转身,带着僧众离开后。我和蒙厉悔耳畔毫无预兆响起了一道传音入密。
“跟上他们。”
武官沉静地下令。
“看他们把母女护送到了哪里。”
蒙厉悔与我对视一眼。
“是!”“是!”
第46章
母女说。
“我们要报官。”
僧人温言好语地引路,带她们离开。
“报官需要去前面的及仙,入了城才有衙门,才能报官。”
母女说。
“我们就是及仙当地人。”
僧人说。
“那很好,若是外地人,和及仙当地的口音有很大差别,沟通起来难免费劲,报官告状也报不清楚。”
通红眼圈的妇人沙哑地问。
“你们不怕?”
僧人一愣,慈悲为怀地笑起。
单手作佛揖,恭谨温良地微垂首。
“女施主,小施主,身子正不怕影子斜,我们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们需要怕些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怕?”
妇人浑身颤抖,紧紧地怀抱着年幼的女儿。
“你们心里清楚做了些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是你们妇人心性薄弱,丢了丈夫,久觅不得,患了失心疯。平白在仪典上闹腾,扰了佛祖的圣洁安宁。”
一众僧人按耐着好脾性,把她们往寺庙外围引。
“这里了,就是这条路了,女施主,你循着这条松间小径往北走,走上两时辰,便回了及仙城。”
又有些担忧地嘱咐。
“千万一直往北去,中途不要走错了叉道。叉道那边是密林,里头有野兽猛禽出没,对于你们女人家来说很危险。”
两帮人就此在这里分开了。
僧人步履匆匆,赶着回佛庙收拾杂乱,妇人抱着女儿,失魂落魄往土路前方走。
到这时候,我觉得可以不用跟了。
隐藏在暗中,悄无声息地捅了捅旁边趴伏着的蒙厉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