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五体投地!大礼!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8章
  某个神圣的时辰点,山寺佛钟撞响,两声,三声,五声……接连十八声,天地浩渺,苍穹之下,悠远震撼地涤荡开来。
  飞鸟惊林。
  一轮旭日徐徐升起。
  古刹肃穆,笑闹声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功德圆满,活佛升天,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吉幸事。”
  远望松林蓬勃,僧弥洒扫,展昭呼吸微缓,不自觉庄重了神态。
  “他们都闹腾着,待会儿要跟着信徒一起去朝拜。王朝打算给自己媳妇孩子求一双平安符回去,保佑一生的健康平安。马汉想多布施些香火钱,求活佛开光,给自己的老母亲带副长命锁回去。”
  武官扭头看向我,温文尔雅,眉眼弯弯,好看地笑起。
  “周舍求富贵,孟荆求官运亨通,霍延年求儿子,活生生的人,各有所求。那么你呢?明文,待会儿你想求些什么?”
  我想起了在家里望眼欲穿的好友,以及好友帮忙照顾的小黄狗。
  不知道小黄狗如今养得怎么样了,是否抽条长大些了。
  南乡一个人在家里孤不孤单,验尸堂里做事,纷繁冗杂,有没有触及到某些牵扯权贵的恶劣刑事案件,如果涉及到了,大约又要遭到明着暗着的威逼利诱,要求伪造偏离真相的验尸结果了……
  她一个姑娘家,文质彬彬,书生弱质,又是独居,实在让人忍不住担心。
  外出公干,我曾经无数次噩梦,梦里回到家,她却已经不在了,怎么找都找不着了,开封府也找不着,出事了。
  “求平安。”
  “为丁仵作而求?”
  “……你怎晓得?”
  青年视线上移,略作回想。
  “那日巡街,远远地望见你与仵作姑娘撑着同一把伞往回走,荷塘莲叶,小桥流水,耳鬓厮磨,好一对神仙眷侣。”
  浓浓的艳羡。
  “……”
  我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了什么。
  忍不住有些尬。
  “她是我至亲至密的友人,不是未婚妻。”
  展昭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丁仵作是个宜家宜室的好姑娘,徐兄……不打算对她负责?”
  “……”
  “……坦白地说,展大人,相比我这种贼眉鼠眼的,南乡的择偶审美,更倾向于你这种剑眉星眸、有权有势的。”
  “……”
  展昭一下子闭嘴了。
  看我的眼神变得格外古怪。
  仿佛我是个为了讨好上官,把自己老婆往外人怀里推的花街龟公。
  我只得费些口舌,进一步认真解释。
  “我向她求过婚,但她明确拒绝了,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们真的只是多年的朋友,而非未婚情人。”
  “哦。”
  他眼睫敛下,随意地应了声,偏过身去,加入杜鹰、丁刚热火朝天的聊天,不再与我拉呱了。
  “……”
  妈的这厮没信。
  这厮认定了我是个玩姑娘不负责的人渣。
  第39章
  旭日东升,偏远的山寺飘起了斋饭的清香。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灰袍素净的僧值前去打开山门,稀稀落落,三三两两,一些个赶早前来的香客进了来。
  踏石阶而上,每个人都是汗津津、红扑扑,有老有少,有富有穷,无一不是虔诚至极的。
  这些有信仰的人怀揣着渴求而来,眼睛都是亮的。
  日上三竿,渐近晌午,香客越来越多,高墙外头越来越热闹。
  上百僧众端庄肃穆地跪坐在黄蒲团,双目紧闭,虔诚诵经,木鱼密集而整齐地击响,整个山寺笼罩在神圣的梵音阵阵中。
  法号庄严,天地通透。我听到了一种莫名的乐器,自寺庙最核心的红墙楼邸中传出,说不上名字,仿佛古朴的青铜编钟,又仿佛其它,无法辨认。
  “你不想翻墙潜入进去,悄悄偷看下,是什么法器么?”杜鹰人模狗样地微笑着,朝路过的老方丈致礼,暗处,用胳膊肘轻轻地撞了我一下,在耳边隐秘地撺掇。
  “佛祖脚下,活佛成圣,这种干净的信仰之境,可积点儿德吧,作妖也不能在这儿作。”
  我拒绝。
  明确拒绝。
  在这种地方翻墙入室,我怕折了自己的阳寿。
  第40章
  我们镖队人多,信仰的人也多。
  常年刀口上舔血,每每重案皆九死一生,多多少少,都愿意往这方面信一点。
  不求别的,就求个心安。
  执法为公,与穷凶之恶之徒斗智斗勇,拿起官刀,身披制服,与险恶狡诈的敌人拼杀,平民老百姓眼里,仿佛无坚不摧。
  然而无论如何,这支队伍终究也只不过是一副副血肉之躯。
  唯有坚信黄天之上,冥冥之中,有位公正的神明在注视着自己,保佑着自己的平安,才会更有底气些,更坚定强大些。
  “三清老祖,玉皇大帝,阿弥陀佛,关二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一定要保佑弟子升官发财,飞黄腾达,左拥右抱,妻妾成群,儿女成荫,儿孙孝顺,长命百岁,百岁千岁万岁,万万岁……”
  丁刚厚唇蠕动,猿臂虔诚地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一叩首,二叩首,再叩首,只恨不得把额头都贴进砖块里去。
  马泽云跪在他旁边,也合十,听了半天苍蝇翁嗡嗡,没忍住睁开一只右眼。
  感叹。
  “你这信得挺杂的啊,道家的三清老祖都带到佛门的金相底下了,不怕佛祖当场与老祖掐起来?”
  蒙厉悔紧跟着毒舌。
  “还长命百岁、千岁、万岁……千年王八,万年龟,你打算成精?”
  丁刚睁开双眼,横眉怒目,火冒三丈。
  “我日恁祖宗先亲%x#*%!……”
  蒙厉悔淡定:“佛祖底下不能日。”
  丁刚差点当场和他俩打起来。
  腾地起身站起撸袖子,旁边一个和尚严肃地清咳了声。
  “……”
  仨条大汉赶紧重又跪回了蒲团,神圣梵音笼罩之下,信徒淹没的汪洋大海之中,向着高台之上,袈裟活佛的方向,虔诚拜服,诚恳致歉。
  “对不住,对不住,小师傅,是我们兄弟几个失礼了,您海涵,海涵……”
  第41章
  展昭是站着的,他没跪。
  抱着巨阙剑,放松姿态,微微斜倚着身旁的佛柱,远望高台之上的诵经僧弥,神情平静。
  “大人不信佛?”我轻声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由于认定我是个玩姑娘不负责的人渣,不太愿意搭理我。但在我第二次重复之后,终于还是礼貌性地应了声。
  “家兄信道。”
  他有个哥哥,我还以为像他这种一往无前、勇赴理想的愣头青,都是些无家无族的光棍儿呢。
  唯有光棍儿才不怕遭到报复。
  “尊兄信道憎佛?”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兄长……痴迷三清道教,对佛家有很深的偏见。他认为和尚都是些……色中饿鬼,秃驴……”
  “秃驴”二字,从这般端庄温良的君子口里说出来,颇有些喜感。
  “所以,由于上面的哥哥厌恶佛教,大人您也厌憎佛家?”
  他摇了摇头。
  “我挺喜欢佛家的。”
  “旧年在外游荡,不留心遭了窃贼,丢了盘缠。一位老和尚找我化缘,请求我布施他一碗饭吃,我言说没有,他于是掏出褡裢里仅剩的糙饼,掰了一半,分给我,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下,安慰我一切只要能熬过去就会变好。”
  那事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很清楚。
  “由于亲身的经历,无论兄长怎么熏陶,我实在……还是对和尚抱有很多好感。”
  第42章
  在求佛拜神,民间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必须要心诚,心诚则灵,没灵就说明你还不够诚。
  我虔诚地跪伏在黄蒲团上,跟随着高台之下,信徒的汪洋,一同叩首,再叩首。
  我祈愿小黄狗茁壮成长,快快长成大狗,看家护院的想法,大约不会灵的。因为间隙里,思维突然飘离了些,没由得想起了醉仙楼喷香的名菜,红椒烩狗肉,口里的唾液不由自主地分泌多了些。
  这诚心掺了水分,八成很难灵。
  但我祈愿南乡永远平平安安,这个愿望,一定要灵,必须得灵。
  她是我的女性身份投影,没有她,这么多年,我早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
  扮男人久了,享受惯了身为男人的种种特权、优渥,居高临下,思维都在模糊、扭曲、变形。有时候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情绪,憎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长出那根玩意来,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建家立族,实打实,彻彻底底地做个真正的男人,而不必一辈子藏着掩着,永远担惊受怕。
  南乡,南乡,南乡……丁南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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