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姓白的年少轻狂,虽有勇武,却无深沉谋远的城府,不足为惧,激将激将,随便设个什么局,就能让他死得骨头渣都不剩。”
  “但他的四个兄长……”犹疑,“却都是极不好惹的,各有千秋,人精老辣。陷空岛的蚌珠产业、渔虾产业、酒庄产业经营得颇为富饶。在南海势力很大。如果幺弟忽然间蹊跷地死了,其他四鼠必然会追查过来。”
  “再有……”
  “展大人追随包相入公门之前,在江湖上有个响亮的名声,南侠。”
  “南侠与锦毛鼠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动锦毛鼠,就等同于与展昭为仇敌。”
  第18章
  我不喜欢锦毛鼠,杜鹰不喜欢锦毛鼠,所有干我们这行的,都不喜欢锦毛鼠。
  最最难缠的,就属这类江湖暴匪了,自恃勇武,义薄云天,看不惯的都要上去砍一刀,充满了暴戾的气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你跟他讲人情世故,跟他讲地方上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势力脉络网……通通讲不通。
  只要你的作为不符合他的预期,在他眼里,你就是明晃晃的贪官污吏。
  杀千刀的,智障。
  其实连带德高望重的展大人,我们底下这些老油条,也没几个喜欢他的。
  他太干净了。
  第一眼望过去,就知道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那些初入公门不久的年轻后生,才喜欢这样的领导。
  第19章
  我在监狱里蹲了二十天,第二十天的时候,上头传来命令,不准妇人过来探视了。说是频繁地探视,男女牢房里私会,干柴烈火,有伤风化。
  南乡就很气。
  气得面皮染上绯红。
  “……我们、我们能做什么!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我过来只是给你送些吃的、衣鞋棉袜而已!……”
  是啊,若非这个小可爱拯救,我来月事的时候没有东西处理,差点就暴露了。
  第二十三天,终于过来个人,把我提了出去。
  我穿着囚衣,跪在老青天面前,低眉顺眼,俯首帖耳,恭恭敬敬地听了半个时辰的教诲。
  果不其然,只是一顿敲打,终局无罪赦免。
  想要给我们这些老油条定罪?
  笑话。
  给我们定了罪,谁给他们干活?
  办案的主力军都没了。
  第20章
  出狱之后回家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连并头发也用皂角搓洗得干干净净,我都快长虱子了。
  和南乡面对面坐着,干毛巾揉擦着湿漉漉的长发,她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悠哉悠哉,舒适地躺在竹摇椅中,阅读着手中的《前唐异事录》。
  “老青天那边的意思,似乎是希望展大人与你们更接近些,关系更紧密些。”
  “有必要么,根本不是一路人。”我撇撇嘴,很是不以为然,“明面上过得去就行了。还怕咱们办案的时候背刺领导不成?”
  “你呀……”
  她叹了口气,推果盘过来,示意我拿刚洗干净的小樱桃吃。
  “嬉皮笑脸,阴阳怪气,一看就是个刺头。”
  “也就展大人性情温良,能容得下你。这要换刑部衙门那些刁钻的官老爷,非得把你这种,小鞋往死里穿,让你叫苦不迭。”
  “领导能不能容得下咱,是领导的气度。能不能让领导容得下咱,那是咱的本事。”我继续阴阳怪气。
  大腿翘二腿,也拿起一卷书来看。
  屋内渐渐静了下来。
  “……你真的打算这样过一生么?”对面忽然说。
  “什么怎样?”我疑惑地抬眼。
  她正看着我的胸部位置。
  “裹一辈子的束胸,透不过气,扮一辈子的男人,一辈子就这么藏着隐着地活。”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就没感觉了。
  南乡沉默。
  搁下书,离开竹摇椅,到我身前,慢慢地弯下腰,与软榻上的我平视。
  紧盯着我的眼睛。
  “有没有想过,你可以过另一种快活的人生,不用再隐藏,是什么就是什么,自由恣意地活?”
  “想过。”我认真地思考了许久,认真地回答她,“可那需要离开,代价太大了。我大半生来打拼下来的权柄、家财、社会地位,会尽数化为乌有,什么都不剩。”
  “你还剩我。”
  她紧紧地盯着我的双眼。
  “我们一起离开。我们一起走,浪迹天涯,逍遥快活。互相照料对方直到永远,白首偕老。”
  “……”
  讲真的,我真有些动心了。
  很感动。
  她能下这么大的魄力。
  可同时又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怪异。
  “先前,你也是不愿舍弃积攒多年的仵作荣位的,怎么近期突然改了口风,想离开了?”
  “……”
  她答不上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挚爱的友人呐,定隐瞒了我些什么。
  第21章
  就挺糟心的,练兵场上刚和搭档互作沙包,练完了拳法,大汗淋漓,酣畅痛快,瘫软地躺在草地上。气还没喘匀呢,就接到了那边的传令,让赶紧收拾收拾行囊,备好文牒路引,准备下基层出公差。
  杜鹰和我都去。
  两位捕头,五位捕快,五十个精锐官兵,以及重中之重,领队的展大人、王朝马汉。
  正四品的武官统领、正五品的校尉都安插进来了,包老青天这是真怕我们这些下面办事的,再往下压瞒案情啊,非得派个“督军”跟着我们。
  轻装简行,轻车熟路,易容扮作镖队,三五日的车程便离了开封境内,直奔目的地。
  一路上的气氛都有些古怪,队伍隐隐分作两派,一派是上了年纪、经验老辣、世故狡滑的,底下五个捕快有四个都跟我们抱团在一起。
  另一派就是年轻的,刚入职公门还没两年的,朝气蓬勃的后生,他们热血涌动,紧紧地追随着德高望重的展大人,宛如训练有素、绝对忠诚的兵蚁。
  王朝马汉夹在其中,绞尽脑汁,来回斡旋,几度想把我们拉到一起,然而都成了无用功。
  哪怕坐在一起围着锅子吃鱼,无形的壁垒也会把两方隔开,连空气都泾渭分明。
  “我吃饱了,去撒尿,要不要一起?”杜鹰塞下最后一口饼子,拍掉衣服上的碎饼渣子,起身,看向我说。
  我点头。
  “走,一起去解手。”
  到树林子里,杜鹰一撩袍子,解裤腰带,对着老松树的根系开始释放膀胱。
  “章平怎么回事,怎么跟他们坐到一起了?”
  章平是此行五个捕快中,唯一一个没跟我们抱团的。他有些书生气,性情温良,耐心谨慎,极少动用残酷刑讯,和我们画风一直不太一样。
  然而他在衙门里有些年头了,年纪不比我和杜鹰小,没道理跑去和那帮热血小年轻混在一起啊。
  “……”
  “……不行找个机会把他弄水里泡泡,染上风寒,烧得神志不清,做不了事,自然就退回开封府了。”
  “中。”我应。
  “你怎么不撒尿?”杜鹰提裤子,抖了抖,扭头看我。
  “我没尿。”我说,“我要拉屎,你快滚。”
  他撇撇嘴,系好裤腰带,吊儿郎当地走了。
  第22章
  天降暴雨,道路泥泞,没赶上宿头,一行镖队只能靠路边暂且修整,就地扎营。
  一部分人负责砍树搭棚,一部分人负责营地警戒,另一部分人负责生火做饭,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马泽云、丁刚几个受不了粗糙的干粮饼子,觉得太煎熬了,非要拿上弓箭,出去打猎。走之前把蹲在地上安安静静泡米汤的章平也带上了。
  到傍晚,大雨渐停,三五成群,带着野兔野鸡,陆陆续续回来了。
  “章平呢?”展大人感觉不对劲,放下手中的卷宗,皱眉问他们。
  “不道啊……”
  两个官兵挠着头茫然地说。
  “他走着走着便和我们散了,说是要采摘些菌子,回去放锅里煮汤还鲜美。”
  “怎么,章平一直没回来么?……”
  于是分派人手,四散寻找。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在一处隐蔽的池塘找到了他。浮在水面上,人还有气,但身体已经泡得发白了,浑身冰凉冰凉。
  “啊,失足溺水了,真不小心。”
  杜鹰用狗尾巴草剔牙,挑出其中的肉丝。
  “快捞出来啊,别给人冻发烧了。”
  远远地和我交流了个眼神,嘿嘿嘿嘿,无声地恶毒笑。
  第23章
  狼嚎隐隐约约,古树之上,夜枭咕咕怪叫。
  还他妈伴随着大风。
  简直现世版的夜黑风高、鬼哭狼嚎。
  我睡眠一向浅,风尘仆仆赶路了好几天,精疲力竭,到晚上了又因为外界因素睡不好觉。辗转反侧,翻来覆去,黑眼圈不知不觉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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