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路上惨叫连连,他本就毁容了的脸越发血肉模糊了。
  木人桩处,几个对练拳法的年青官兵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跟在旁边跟了几步,怯怯地喊了声“徐头儿”,终究没敢拦。
  小跑去前衙叫人了。
  等到展大人、王校尉、马校尉接到禀报,十万火急地赶过来了,我和杜鹰早已在树荫底下嬉皮笑脸,重归于好了。
  “徐捕头,杜捕头,你们俩个,这是……”
  “没事儿!”杜鹰接过我的手帕,擦着满脸触目惊心的猩红,笑嘻嘻,“大人您早应该习惯了才对!我们俩冤家路窄,天天这么打!打完了就和好了!照样交付后背的好战友一双!”
  我龇着一口白牙,搂着杜鹰的肩膀,哥俩好,一起豪爽地笑。
  “今下午俺俩去春山居吃酒玩乐,大人一起来不?”
  大人不来。
  这个展昭清高得很。
  而王朝老婆怀孕九个月,都快临盆了,更不可能入那种乌烟瘴气的烟花柳地了。
  等展昭王朝走后,我一脚把血肉模糊的杜鹰踹开。
  “滚。”
  “他妈的再往老子这里找不痛快,老子就真做出些畜生事来,把你弄死了沉塘,尸骨无存。”
  他什么都没敢再说。
  阴沉沉着脸,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13章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入夜,华灯初上。
  到春山坊里喝花酒,衣香鬓影,云鬓花颜,丝竹悦耳,佳丽、小倌、娈童,各色美好的肉体……极尽地销魂蚀骨。
  享乐到午夜才回家,脑子昏昏沉沉的,一出大门,一阵冷风吹过,森森地打了个哆嗦。
  走了许久,街上空空荡荡的,半个鬼影都没有。有些冰冰凉凉落在了脸上,抬起头来,竟然下起了雨。
  这可不太好,淋雨会染风寒的。
  长街漫漫,树影重重,遥远的梆子声悠悠地传来,我的脑袋里仿佛还残存着那些纸醉金迷的靡靡之音,不甚清醒。
  扶着树,干呕了半晌,什么都没呕出来,昏昏沉沉,浑浑噩噩。
  “徐明文。”
  “谁?”
  我晃晃悠悠地回身,什么都没有。
  长街空空荡荡,白色的雾气混杂着微雨漂浮其中,遥远而渺茫。
  我揉了揉眼睛,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摇摇晃晃,继续往前走。
  往家的方向走。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
  “徐明文。”
  妈的。
  我拔刀出来,双刀交叉在胸前,朝声音来源的那片黑暗跑去,醉醺醺一阵乱砍。
  当然什么都没砍到。
  恍惚间听到有小孩子在哭,午夜时分,寂寥无人,凄寒入骨,哭得听者毛骨悚然。
  “谁?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操你八辈祖宗!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
  我疑心被什么仇家找上门了。
  这些年经手的案件不少,抓的重犯更是难计其数,哪个找关系出狱了,携怨报复,丝毫不奇怪。
  京畿府衙,历年死于报复的公职人员,从来没少过。
  哭声。
  呜呜咽咽,凄楚咒怨的鬼哭声。
  “徐明文……你这人面兽心的孽畜……好毒的算计……贪财害命……害了我们一家上下,十几口人的性命……”
  “纳命来……纳命来……”
  虚空的黑暗里,浮出一团混沌的乌白色,披头散发,隐隐约约,染着猩红。无法抵挡地自高空中扑来。
  可怖到极致,我整个人都懵了。
  浑身冰凉冰凉,一阵阵发麻。
  这世间真的有鬼么?
  这世间真的存在死后厉鬼索命么?
  还是说,今夜我实在喝得太醉太醉了,做了场荒唐的噩梦?
  第14章
  好几道虚空混沌的灰白色鬼影,看不清他们的面庞,只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狰狞、怨愤。
  毫不犹豫地,朝天空发射了求救的信号箭。
  带着尖锐的尾哨音,明黄的信号箭在高空中清晰地炸开。
  一定被开封府看到了。
  当值的官兵一定会紧急派卫队赶来。
  我不知道他们赶到时我是否还活着。
  尽力吧。
  只要你挖得够深,每个人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晦暗。刀口上舔血这么多年,游走在黑白两线之间,处理各种纷繁重案,哪个能扪心无愧地说,手上从没有沾染过不干净的血?
  疾速后退,背靠墙壁,全副戒备。袖筒里激射而出数枚暗箭,刺破虚空,带着剧毒,钉入飞扑而来的厉鬼体内。
  清晰地听到了布料破裂的撕拉声。
  虚空中忽然弥漫起了浓烈的烟尘,带着刺鼻的药粉味。拜多年来的作战经验所赐,第一时间,我屏住了呼吸。
  然而四肢百骸还是迅速酥软了下去。
  当场跪倒,刀插在地上都撑不住身体。
  我可能今夜要栽了。
  这里可是帝都,开封。
  我竟然会死在皇城的长街上。
  公职这么多年,外派出差,地方上多少腥风血雨都过来了,最后竟然死在了最安全的皇城里。
  哈,哈哈。
  难以置信。
  实在讽刺得很。
  “死也要让爷死个明白,究竟哪路的势力?!别他妈装神弄鬼了,摘下面具来,你们比我更清楚,人死如灯灭,什么都不剩,这世间从来都不存在所谓的厉鬼复仇!”
  没有人应我,只有呼啸的寒风声。
  有什么东西兜头罩下,披满了全身,黑暗中,脚踝猛地一紧,天旋地转,我被倒吊了起来。
  第15章
  我在空中晃晃悠悠,醉酒的大脑由于倒悬,血液灌底,头疼欲裂。
  有把冰冷的刀刃贴上了肌肤,刺激得我浑身一激灵,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肝胆欲裂,涕泪横流。
  “别杀我!别杀我!宰了我就什么都得不到了!留着我用处大大的有!”
  “徐明文……你可真是作孽无数啊……”忽远忽近,缥缈的鬼神之音。
  “你们究竟是哪路的势力!说句话啊!”一个酒鬼,能剩下多少清醒的神智?极度兢惧之下,无可抑制地崩溃了,汗如雨下,近乎歇斯底里,“湘南的茶商楚氏?塞北的马帮刘家?还是炳州的珠宝大户拓拔家族?!……”
  “………………”
  “不管你是哪家的后人,我们都可以谈条件!你要什么补偿!要什么好处!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
  漂浮着,缓慢靠近过来。
  下一秒,我猛咬舌尖,剧烈的刺痛清醒感官,竭尽所能,踢出另一只脚上的暗刃,割断了悬吊的绳索。
  摔落的瞬间,双刀猛然地朝那厉鬼扑去。
  厉鬼分崩离析。
  “好身手啊,大捕头。”
  一个白衣侠客自碎裂的布帛中飞出,长刀凛然,几步助跑跃起,自半空狠辣劈下。
  锵的一声长长铮鸣,嗡嗡震耳,火星四射。
  我挡得很狼狈,一连摔退了好几步,双手虎口阵阵发麻。
  “中了陷空岛秘制的毒蜂软筋散,还能撑这么久,若换作寻常官差,早就倒下了。”
  “大捕头,你究竟还对开封府隐藏了多少私密?……”慢吞吞拖长腔,悠哉悠哉,怡然自得。
  他的长刀上染了我的血。
  而我的双弯刀,连他的袍角都没能成功沾上一次。
  我不欲与他死战到底。
  不是对手。
  连连后退。
  防御姿态,背靠雨雾朦胧的大树。
  仰头看夜空,求救的信号箭已经发出那么久了,为什么开封府的救援还没有到达?难道今夜当值的官兵渎职了么?
  “阁下究竟何方神圣?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非要把咱逼入死路作甚?咱们有话好好说,春山坊里什么上等的花酒都有,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
  “李青峰。”白衣华美的侠客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眼。
  我梗住了。
  不说话了。
  僵持许久。
  “你是他的亲属?”
  “不是。”
  “那为何……?”
  “因为他是个好人。”
  “好人犯了法照样得伏诛。在李青峰这桩惨案,小的只是秉承公职,依律行事。扪心自问,并没有做错任何。”
  “扪心自问?”白衣华美的刀客冷笑涟涟,眉目清寒,锋利无比,“戴着官帽操狗,吃屎了的畜生,你也配用‘扪心自问’这四个字?”
  “……你!”
  我他妈真想剁了他,绑上石头沉湖,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世事险恶,万勿轻狂。
  然而不是对手,只能强行隐忍下去。
  赔着笑脸,低声下气地问:“那您想怎么样呢?”
  “你给李青峰陪葬吧。”江湖悍匪,云淡风轻地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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