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包老府尹想做什么。
  他想撑起一片青天么?
  可是老人家已经两鬓霜白,年逾花甲了啊,他还能撑多久?
  在任时得罪的势力那么多,卸任以后能得善终?
  第6章
  脑袋里的思绪转得飞快,脚下的步子也很快。
  官高一级压死人,官高两级重若泰山。大人们有令传召,不敢怠慢。
  转过曲折的长廊,很快到了花厅门口,两个挎刀的冷面官兵正在肃然地值守着。
  “大人。”
  我垂目抱拳,脊背压低,在门外轻轻唤了声。
  “徐捕头,快进来,”
  里面的红袍武官抬起头来,朗然一笑。
  竟然我们的顶头上司,展昭也在。
  这可乐子大发了,什么案子,竟然不止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大校尉爷同时在场处理,连并老府尹的肱骨,贴身护卫展昭,也惊动了。
  我谨小慎微地入了花厅,背靠雕花梨木大书架,微微垂着头,温驯恭良地静听神仙们讨论。
  不着痕迹地和杜鹰对视了眼,这家伙也在,他是与我齐名的捕头,经验丰富,手腕严酷,多年来缉凶无数,在衙役中名声颇为响亮。
  我们俩不太合得来。
  盖因为他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想他是对的。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是个庸碌谋生的小人。
  第7章
  杜鹰说:“徐捕头怎么不发表高见呢?”
  他的话有些怪,不高不低的音量,上扬的语调,冷森森的句子,从嘴里蹦出来时,牵动面部的旧疤,显得格外狰狞。
  旧疤贯穿了左脸,连接到眼角,差点毁掉他的眼珠子。
  这条莽汉极端忠于开封府的青天。
  我毫不怀疑,如果包拯让他死,不用说理由,他当场就会给自己来一刀。
  英雄式的人物,那次我们遭遇了杀手埋伏,重要人证小女娃滚落山崖,他跟着飞扑下去,把女娃护在了怀里。一路上不知道滚了多少圈,全身官袍支离破碎,尖锐的石刀、树枝把活生生的人划得血肉模糊。
  就是那次他毁了容,自那之后越发孤僻阴鸷。
  “……”
  空气一时静了下来。
  我看着他,温良地笑了起来:“鹰子,我没高见。咱们做捕头的,不就是来听大人们分派任务的么?大人们让咱们负责哪桩活计,咱们就负责哪桩,不可以,也不应当有情绪的。”
  这越发衬得他尖锐冒犯、咄咄逼人。
  他太直了,冲锋当个英雄,钉死在碑上作烈士可以。其他方面,跟爷斗,啧,老子玩死十个他。
  “鹰子就这个脾气,跟谁说话都臭,明文你别当回事。”油滑的王朝出来打圆场,哥俩好地搂住我的肩膀,笑眯眯,“说说你的看法吧,这桩案子,一直是我们在讨论,你过来以后就闷着当葫芦,咋滴,不想上工,偷闲?”
  我嘿嘿嘿讪笑。
  那红袍端方的武官也放下卷宗,抬头看我。
  沉静温良地说:“徐捕头,你是所有捕快中从业年限最长的,二十年的日月,风风雨雨,功勋彪炳,老练精辣。类似这种性质的重案,一定经手不少,能从我们没注意的角度看出问题来。”
  这人一开口就是恭维,温暖真诚,格外笼络人心。
  对着这张脸,听这个人温文尔雅地说话,我总有些恍然。
  不是因为他太漂亮了,也不是因为他这身大红威严的官袍太晕眼了。而是源自上一世的记忆,那遥远的模模糊糊的童年时代,曾经有一部火遍大江南北的古老电视剧,《包青天》,那里面包含了无数忠正锋利的角色,黑黢黢的铁面包公、斯文白面的公孙师爷,以及……
  红袍热烈、儿郎璀璨的展护卫。
  因为包青天执掌下的开封府太执法严正了,铡了权贵无数,仇家无数,长年累月遭刺客刺杀,所以必须有武功高强的展护卫作守护骑士,保护清官的生命安全。
  展护卫。
  展昭。
  曾经作潇洒的南侠,后来作忠诚的的守护骑士。
  那个角色实在太惊艳了,一经见过,终生难以忘怀。
  与这一世眼前的衙门上司有些重叠,又不那么重叠。
  那是个片面的角色,而这是个立体的活人。
  那个俊秀角色大概才刚二十,带着些轻狂的傲气。这个活生生的武官,沉稳严肃,分明已经二十八九,近三十了。
  真正意义上的武道登峰造极,无人可挡。
  “怎么不说话?”
  他耐心地问,眼睫毛好看地垂下。
  “大人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这壹号杀手多年来屡屡作案,屡屡精准地逃出追缉,是因为……它就是官府内部的人,能提前收到官兵行动风声?”
  它就藏在我们其中。
  这个想法格外毛骨悚然。
  不怕明着射出的利箭,就怕背后无声无息捅刀的黑手。
  当你连战友都信任不了了,还能信任什么?
  我轻微地晃了晃脑袋,企图甩掉自尾椎爬遍全身的寒意。
  那红袍武官收回了目光,修长的骨节按在了猩血斑斑的卷宗上,唇紧抿,一言不发。
  室内的气氛一时间沉寂了。
  “徐捕头,你与我想到了一道儿。”
  半晌,他终于说。
  对于我的危险猜想,他是肯定的。
  “……”
  王朝马汉脸色铁青。
  没人喜欢这个推论,没人。
  然而现实并不以个人好恶为转移。
  第8章
  我对加入这桩重案没兴趣,一点兴趣都没有。
  多年来,江湖一直流传着赫赫有名的赏金刺客排行榜,第贰号的中原一点红,第叁号的草上飞,第肆号的鬼面狐,第伍号的烈马刀……从第贰号到第拾号,全部有名有姓有记录。
  唯独榜首的第壹号,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它是人是鬼、是男是女、高矮胖瘦、使什么武器都不知晓。
  盖因其丧尽天良,残忍至极。
  每作一案,必灭满门。
  连目标,带目标的妻眷、婴孩、仆从、护院,乃至院子里瑟瑟发抖的猫狗,都不留。全数灭口。
  这么多年了,各州衙,各府衙,没一个能追缉到它的踪迹的。
  但凡追缉它的官差,没一个有好下场,陆陆续续,全部神秘失踪,骨头渣都找不着。
  展昭之前,前任武官统领姓周,周卫疆,周大人,就是这么没的。武状元出身的正四品武官都凉了,我们这种鸡零狗碎的小虾米上去做什么,陪葬么?
  老子才三十二,还没活够呢。
  找了个理由推诿,正好上一桩案子还剩下些尾子没处理干净,谎称抽不开身,险之又险地把这块烫手山芋推出去了。
  谁爱干谁干。
  第9章
  赶大集,买了两床厚厚的大棉被,一路抱回家,汗津津,颇费了些力气。推开门,院子里小黄狗正在槐树落叶中打滚、玩耍。瞧见我进来了,奶声奶气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
  我把棉被抱进卧室,一床铺好,一床装箱。
  南乡从厨房里出来,到水渠洗手,擦掉衣裙上沾染的草木灰。
  “我炖了香菇乌鸡汤,滋补益气。”
  我嗯了声:“芝麻烧饼已经放在桌子上了,待会儿咱们鸡汤泡饼子,大葱就酱。”
  南乡是我好友,就住在隔壁。她不会武功,单薄文弱,所以邻近着我这个做捕头的住,比较安全。
  因为两户房子紧挨着,所以经常串门,她有我家的钥匙,我也有她家的钥匙,时不时地到对方家里拔棵白菜、摘棵葱。
  食不言,寝不语。
  安静地用完了晚饭,外面日头还没有完全落下,一排人字形的大雁渺远地滑过。
  南乡蹲在槐树下,逗弄了许久的小黄狗,忽然抬起头来。
  “出去走走吧,溜溜弯,消消食,我感觉有些吃撑着了。”
  “好。”
  我们就像老夫老妻一样,肩并肩,手牵着手,悠哉悠哉地漫步。
  放眼望去,小巷墙壁上爬山虎郁郁葱葱。
  走出巷子口,往东拐,傍晚时分,夕阳正好,万家炊烟渺渺,街上人影寥落。
  我在一处快收摊的饰品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根清雅的玉钗,在南乡的头发上比划了下。
  “这个挺配你的眉眼的。”
  “你喜欢?”
  “我不喜欢发饰,我只喜欢看你戴着好看。”
  于是买了下来。
  南乡摆弄着发间新得的钗子,朝着我,露出浅浅的梨涡来,暗暗地呶呶嘴。
  “你瞧街那头,有几个巡街的官兵在看咱们呢。”
  “看咱们卿卿我我,你侬我侬,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孤男寡女,大庭广众,不知羞耻……”
  “大捕头,您这都把着咱好几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把咱娶回去,给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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