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协会里有些前辈觉得我异想天开,”黑尾铁朗有一次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对她苦笑,“他们认为排球就是竞技,吸引观众靠的是明星和成绩,在社区和青少年身上投入太多是浪费资源。”
但他从没真正放弃过。
他利用一切机会,跟着老职员跑基层,了解最真实的需求。
他用自己的奖学金和打工收入,自费去参加青少年体育教练员的培训。他甚至偷偷去小学义务担任课外辅导员,观察孩子们在运动中的真实反应,积累第一手经验。
“总要有人先做点什么。”这是他当时常说的话,眼神里没有丝毫迷茫,只有坚定的光。
大学四年,当很多同学享受着轻松的校园生活时,黑尾铁朗的时间被学业、协会实习、自主调研挤占得满满当当。
他从一个普通的实习生,靠着扎实的调研报告和可行的活动策划,一步步赢得认可,到大四时已经能够独立负责一些小型的社区项目。
毕业时,他放弃了其他看似更“光明”的offer,毅然选择留在了协会,从最基层的干事做起。
这一切,上川野弥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他如何将大学里学到的体育经营知识,与他对排球的深刻理解相结合,如何用数据和事实,一点点说服那些保守的前辈,如何将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理想,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落地的具体步骤。
他有着不容小觑的野心——不是为个人名利,而是希望看到排球这项运动,能真正在更广泛的人群中扎根、生长,焕发出超越竞技的、属于全民的活力。
他像一棵树,在大学和社会这片土壤里,拼命向下扎根,汲取养分,只为有一天能撑起一片更大的荫凉。
而她,也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努力成长,用她的笔记录时代,洞察人心。
他们就像并肩生长的两棵树,根系在泥土下悄然交织,各自向着天空伸展,却又在风雨来临时,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上川野弥的目光重新落回枕在自己腿上的黑尾铁朗身上。醉意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显露出疲惫却满足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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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上川野弥瞬间就懂了。就像当年,那个高高的网前,飞跃而过的三色小球,是如何点燃了一群少年眼中不灭的光。
他一直都是这样,表面上看起来是精于算计、追求胜利的“恶人”拦网手,但内心深处,他对排球本身最纯粹的热爱与推广这项运动的愿望,比任何人都要炽热和持久。
一股温热的、混合着骄傲、理解和无比柔软的情绪,瞬间涨满了她的胸腔,让她喉咙有些发紧。
“铁朗……”她扶着他终于坐到了沙发上,高大的男人瞬间靠在软垫上,上川野弥握住黑尾铁朗的手,非常认真地说,“你做到了。”
她需要让他知道,她完全理解这件事的意义。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而充满力量:“你真的做到了。这件事……非常、非常棒。这比你策划成功十场商业比赛,都要有意义得多。”
这不是敷衍的夸奖,而是发自内心的、最深切的认可。她看到了他的执着,他的理想主义,他在现实规则下为初心开辟道路的智慧与韧性。
黑尾愣愣地看着她,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那份被最亲密的人如此深刻理解、并给予最高评价的巨大喜悦,还是像暖流一样冲刷过他有些迟钝的神经。
他嘴角一点点咧开,最终形成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是吧?”他像个终于完成了艰难挑战、迫不及待向最重要的人展示成果的孩子,带着点藏不住的炫耀语气,“我也觉得……超棒的!会长最后拍板的时候……我差点想当场跳起来!”
看着他这难得一见的、毫无保留的幼稚样子,上川野弥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忍不住也笑起来,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的黑发:“嗯,超棒的。我们黑尾大人,最厉害了。不止是球场上的指挥官,还是改变未来的梦想家。”
“那是……”他满足地哼哼着,身体不自觉地又往她身上靠了靠,几乎将大半重量都信赖地交付给她,“以后……以后会有更多人……能享受到那种感觉的……一定……”
成就感的兴奋劲过去后,醉意似乎再次上涌,加上回到熟悉的家里,话也变得更琐碎,更跳跃。两人互相依靠着坐在沙发上,气氛却比刚才更加温馨和松弛。
不知怎么,话题就绕到了遥远的过去。或许是酒精彻底放松了他平日里习惯性紧绷的神经,卸下了所有成年人的伪装,让他想起了那些被岁月尘封、却依旧鲜活的,带着微妙占有欲和青春躁动的瞬间。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段关于“心眼小”的对话。
“我当时……就是很不爽……”他嘟囔着,即使醉着,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当年那种被侵犯了重要领地的、清晰的不悦,“那个电影社的……眼镜男……一看就心思不纯……还假惺惺地说什么‘交个朋友’……哼,骗鬼呢……”
上川野弥听着他这跨越了数年时光、却依旧耿耿于怀的孩子气抱怨,心里只觉得好笑又温暖,像是有阳光落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她当然知道他不是真的不信任她,那只是雄性生物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挚爱之物的紧张和守护欲,是他黑尾铁朗式在乎的独特表达。
“知道啦知道啦,”她像哄一个闹别扭的大型犬一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们黑尾前辈英明神武,洞察人心,一眼就看穿了对方‘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成功守护了领地的完整与纯洁,居功至伟,行了吧?”
黑尾似乎对她这个带着调侃却又无比顺耳的“恭维”很受用,又从鼻腔里发出两声满足的“哼哼”,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份“迟来的肯定”,终于不再纠结于多年前那个恐怕连长相都记不清了的“电影社同学”。他把头更重地靠在她肩膀上,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了过来,小声嘟囔:“反正……我的……”
他一埋进爱人的怀里,就发出一声极度满足的喟叹,整个人都深深地陷了进去,闭上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能立刻沉入黑甜乡。
“别睡,铁朗,先别睡。”她轻轻拍着他发烫的脸颊,“至少先把这身酒气的衣服换下来,简单洗一下,不然明天早上你绝对会头疼欲裂,后悔莫及。”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配合地、有些笨拙地抬起沉重的手臂,让她帮他把那件皱巴巴、带着烟酒气的西装外套脱掉,然后是勒得不舒服的领带。
解开衬衫扣子时,他温顺得像个任由摆布的大娃娃。
接着,她去卫生间拧了一把温热湿润的毛巾,仔细地替他擦拭脸颊、脖颈、耳后和双手。温热的毛巾触碰到皮肤,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微微睁开眼,眼神迷蒙而依赖地看着近在咫尺、正专注照顾他的她。
“小弥……”黑尾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因为醉酒和放松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像带着小钩子。
“我在呢。”她轻声回应,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擦完脸和手,野弥想去厨房给他倒一杯温蜂蜜水解酒,刚站起身,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他的掌心滚烫,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她离开的、近乎本能的执拗。
“别走……”他闭着眼睛,眉头微蹙,流露出一种平日里绝不会显露的、带着脆弱感的依赖。
“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很快,一分钟就回来。”上川耐心地解释,像安抚一个害怕孤独的孩子。
黑尾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松开手,但眼睛却一直半睁半闭地跟着她在客厅里移动的身影,直到她端着冒着丝丝热气的玻璃杯回到沙发边。
“慢慢喝点水,会舒服很多。”她扶起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将杯沿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他依言,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微甜的温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温热的液体滋润了他干渴灼热的喉咙和胃部。
喝了大半杯后,他摇摇头表示不要了,然后顺势将头重新枕在她并拢的腿上,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脸埋在她柔软的家居服面料里,深深地、满足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气息,是世间最好的解酒药和安神剂。
“小弥……”安静了没几分钟,他又开始含糊地、一遍遍地叫她,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嗯?”她每次都耐心地回应。
“我今天……真的……很高兴……”他断断续续地表达着,语言组织得有些混乱,但情感无比真挚。
“我知道。因为你做成了非常了不起的事。”她肯定他。
“排球……真好……”他感叹着,带着纯粹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