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脸颊泛着明显的红晕,眼神有些失焦,但一看到她走进来,那双原本迷蒙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亮了,挣扎着想要坐直,嘴里含糊却清晰地叫着她的名字:“小弥……你来了……”
  小林和其他两位同事一脸如释重负,七手八脚地帮忙把他扶起来,一边不停地向上川野弥道歉和解释:“前辈今天真的太高兴了,和会长他们谈得很投入,就多喝了几杯……”
  “是啊是啊,我们都没见他这么放开喝过……”
  在同事们充满歉意的帮助下,她才总算把这个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高大醉汉弄上了车。
  霓虹灯在车窗外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上川野弥侧过身去,给副驾上的黑尾铁朗系上安全带。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些许他身上的酒气,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星光。
  “小弥......我今天做成功了一件事......”
  他的嗓音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醉酒后特有的黏糊和坦诚,与平日里那个在球场上运筹帷幄、在协会里长袖善舞的形象判若两人。
  “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路上怕你说太多晕车。”
  “嗯...好吧!”
  醉意中的黑尾铁朗显得非常好说话,他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对抗着翻涌的醉意和车辆前行的眩晕感。
  直到下了车,被略带寒意的夜风一吹,他才似乎清醒了一点点,断断续续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小弥……”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刚才……是跟协会的铃木会长,还有几个赞助商代表……”
  “嗯,我知道,小林跟我说了。”她轻声应着,用力扶稳他,小心地走进地下停车场电梯。
  “我们谈成了……”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深处发出,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巨大喜悦和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与他此刻醉酒的狼狈模样形成了奇异的反差,“我磨了快一年……反复修改方案,跟数据较劲,跟他们掰扯成本效益……终于……他们点头了……”
  “同意什么了?”她顺着他的话问,心里却清楚,能让他投入如此多的心血,并在此刻展现出这般纯粹的快乐,只能是那件事。
  磕磕绊绊,总算回到了他们可以望见河流的公寓。打开门,玄关温暖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将熟悉的家居轮廓温柔勾勒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们的家的气息。
  “球网……”他转过头,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夜晚所有的星光,“协会下属的所有青少年推广项目,还有接下来三个季度的社区业余联赛……部分场次,特别是小学组和女子组……会试点调低球网高度……”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仿佛要宣布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的消息,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郑重:“降低入门难度……让更多孩子、更多普通人,能更容易地体会到扣球过网的成就感,体会到排球的魅力……而不只是看着高高在上的网兴叹……”
  他抬起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比划着:“你知道吧?就那么一点点高度的改变……可能就能让一个原本觉得排球遥不可及的孩子,爱上这项运动……就像……就像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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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的闸门打开,时光倒流回几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上午。
  那是一个由市教委和排球协会联合举办的“活力社区,快乐排球”亲子体验日活动,地点在一个综合体育公园。上川野弥受编辑部指派,前来采访报道这项旨在推动体育融入社区生活的举措。
  她到达时,活动已经开始。广阔的室外场地被划分成多个区域,其中最热闹的当属排球体验区。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黑尾铁朗没有像往常在正式场合那样穿着笔挺的西装,而是一身简洁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协会的工作牌,正被一群身高只到他腰际的小孩子们团团围住。
  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极其柔和而耐心的笑容。
  一个看起来格外瘦小、戴着眼镜的小男孩,正怯生生地站在网前,手里抱着一个比标准球稍小、颜色也更鲜艳的儿童排球,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却又带着显而易见的畏惧——那高高挂起的球网,对于他来说,就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没关系,不用怕。”黑尾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音传来,异常清晰温和。
  他并没有站在旁边指挥,而是做了一个让上川野弥有些动容的动作——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那个小男孩齐平。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消弭了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他从男孩手中接过球,动作轻柔地示范着。
  “看,手腕要像这样,轻轻地托住它,”他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小男孩的小手,极有耐心地调整着他的手型,声音低沉而富有引导性,“想象一下,你托着的不是一个球,而是一个刚刚出生、非常珍贵的小鸟,或者一颗怕摔的鸡蛋。你要做的,不是用力去打它,而是温柔地把它送出去,送到你想让它去的地方。”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他的辅助下,尝试着做了一个垫球的动作。
  球歪歪扭扭地飞起,虽然不高不远,但总算过了网。
  “看!你做到了!”黑尾立刻大声鼓励,那语气里的真诚和喜悦,仿佛完成了一个世界级的精彩救球。
  小男孩的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喜与自豪的光芒,先前的那点胆怯一扫而空。
  上川野弥悄悄地举起相机,捕捉下了这个瞬间——阳光下,高大的男人单膝跪地,专注地仰头看着眼前兴奋的孩子,那双在赛场上总是锐利如鹰、计算着拦网角度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尽是纯粹的欣慰和鼓励。
  她不禁想起他偶尔在家提起协会工作时的只言片语。
  他曾说过,日本排球人口基础,尤其是在青少年阶段,其实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乐观。
  太多孩子因为早期体验不佳——比如总是接不到球,或者扣球永远过不了网——而早早放弃了这项运动。
  他们只看到了职业赛场上的光辉与激情,却很难在初学时体会到那份成就感。
  “排球的入门门槛,其实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高。”他有一次深夜对着电脑上的数据图表叹气时这样说过,“光是‘球不能落地’这一条规则,和那个高高在上的网,就吓退了多少潜在的热爱者?”
  当时她只是默默给他递了杯热茶,现在亲眼看到这一幕,她才真切地理解了他话语里的沉重与不甘。
  活动间隙,黑尾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向她走来,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角,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种运动后的蓬勃生气。
  “怎么样,大记者?抓到什么好素材了吗?”他笑着问,语气轻松,但眼底还残留着刚才与孩子们互动时的专注。
  “没想到黑尾先生这么会哄孩子。”上川野弥实话实说,带着几分惊叹,“而且……这么有耐心。”
  这和她印象中那个在球场上用垃圾话干扰对手、在协会会议室里与各方周旋博弈的黑尾铁朗,几乎是两个形象。
  黑尾闻言,转头望向那些还在场地上笨拙却欢快地追着排球跑的孩子们,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每个人都有第一次。”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第一次站在网前,第一次触碰排球,第一次尝试跳跃……如果最初的记忆全是挫败和‘我做不到’,那可能就永远没有第二次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之前怯生生、现在却跃跃欲试想再试一次的小男孩身上,缓缓说道:“我只是想让他们记住的,是成功接起一个球、是哪怕一次将球打过网时的那种喜悦,而不是面对高网的沮丧。这份最初的成就感,比任何技术指导都更重要。”
  这番话,让上川野弥陷入了沉思。她看着他被汗水微微打湿的侧脸,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再是那个仅仅执着于音驹胜负、局限于一方球场的少年队长。
  他的视野,他的抱负,已经投向了一个更广阔的未来。他依然深爱着排球,但这份爱,不再局限于自身的竞技,而是升华成了希望将这份运动的魅力,播撒给更多人的责任与热忱。
  这绝非一朝一夕的心血来潮。上川野弥想起他刚进入排球协会实习那段日子,还只是个大三学生的他,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和固化的传统观念。
  他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在校生,提出的很多新颖想法,最初根本无人理会。
  她见过他为了一个社区推广方案,查遍了国内外青少年体育发展的文献,电脑里存满了各种数据分析和案例研究,常常熬夜到凌晨。
  桌上摊开的,不仅有排球战术图,还有教育心理学、社会行为学相关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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