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把瓷枕摆在两人面前,嘉荣拍拍瓷枕示意砂金把手腕搭上来。
手靠在瓷枕上,顿觉几分微凉,叠成长条的青色丝帕搭在腕上衬着肤色愈发白皙,这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但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没心情关注这种的问题了,他们一脸凝重,空气也似乎停滞下来,只留潺潺的流水声回响在耳边。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嘉荣刚扶上砂金的手腕时,他还有心情和嘉荣聊上几句闲话。
“没想到嘉荣老师还是医师?真厉害啊!”
“没什么值得夸赞的,说起来医师才是我的本职工作来着,我自幼习医,当了几百年医师,对养生一道算是有几分心得。”
“那这里的药膳也是嘉荣老师研究出的方子吗?”
“这里不光有我的心血,还有许多医师们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钻研出的药膳配方。来,换一只手。”
“好。”
砂金立马把左手从瓷枕上移开,把右手靠上去,素白纤细的手指隔着丝帕按在手腕上,隐隐约约能嗅到一丝厚重苦甜的药香。
他突然感觉被嘉荣触碰到的地方隐隐发烫,虽然人家是隔着丝帕根本没有肌肤接触。
金发青年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偏过头看着旁边柜子上摆着的白釉缠枝牡丹纹梅瓶,真是素雅大方,插着的花不知道什么品种,娇艳欲滴,清新动人。
等他整理好情绪扭过头来,就发现不太对劲儿。
“怎么了吗……”
眼见嘉荣面色凝重,嘴唇微抿,眉头一皱,砂金也逐渐紧张起来,下意识地问出来又很快止住。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不说话。好像依稀记得某位仙舟人同事说过,不怕医师笑眯眯,就怕医师眉眼低,尤其是仙舟的医师。
嘶——
他不会得了什么绝症吧,之前公司例行体检中也没什么问题……不,仔细一想上次体检是半年前,还是有可能……
想到这儿,砂金有点按耐不住,正欲开口询问,又被嘉荣的神色压了回去。
嘉荣在进入工作状态后,浑身散发出一种严肃的气质,专注地感受着手下的脉搏,让人觉得现在不是打扰她的好时候。
先打破沉重气氛的是嘉荣的疑问。
“最近是不是入睡困难,还多梦易醒,睡不踏实?”
语气带着疑问,但嘉荣本身的态度更像是已经确认了答案。
“……是有一点。”砂金顿了一下承认了这件事。
“饮食上也不太规律吧,偶尔胃部是不是有钝痛的感觉。”嘉荣再接再厉,继续输出。
“这个也能看出来吗?”他有点震惊,目带惊异。
“不止哦,你是不是还常常喝酒,嗯,还吃安眠药对吧!”嘉荣发出最后一击。
“……因为睡不太好,会喝点酒助眠,当然喝酒后就不会吃安眠药了,毕竟经常吃安眠药不太好。”
在生意场上舌灿莲花的砂金先生,在这种时候也只能苍白的辩解几句。
“哦,那睡前饮酒就是好事了吗?”
她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点责备,出于作为医师看到不珍惜身体健康行为的好心。
“……都不太好。”他目光飘移,如坐针毡,好像有种面对医生的心虚。
不,对面的就是医生,这么一想更心虚了。
砂金一向不太会应付这种出于关心的好意。尤其他能体会到嘉荣的行为是货真价实的是为了他好。
这种纯粹的好意让他有点局促,在他的人生中除了亲人给予的爱,大多时候面对的总是他人带来的恶意。
那些卡提卡人,贪婪的奴隶主,为了活下来而想杀死他的奴隶……太多太多了。
“真是的,酒精没有助眠的效果,这种喝酒助眠的谣言是怎么传的人尽皆知的……”嘉荣边写边碎碎念,还瞥了砂金一眼,像是在看笨蛋。
砂金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他才不是笨蛋。
第7章 相识第七天
侍者端来的托盘上不止有看诊的工具,也有冲泡好的茶水和电子菜单。
一般来说,人在尴尬的情况下总想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
于是砂金就端起桌上的茶喝起来,别说,这茶醇厚回甘,挺好喝的。
嘉荣翻开电子菜单,根据砂金现在的身体情况把不适合食用的药膳剔除出去,瞥了一眼沉默品茶的砂金,状似无意的补了一句。
“除了这几个主要症状,你还有点肺热燥咳,不要着急反驳我,你刚刚就咳嗽了,症状不算严重。你现在喝的茶有清热去燥的效果,我过会儿给你打包一些。”
“咳咳咳——”
听了这话,正在喝茶的砂金一下就被呛到了。
他很想反驳,可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他咳嗽是因为手……算了吧,还不如说是肺热燥咳呢。
“没事吧?”嘉荣赶紧凑过来,手上浮现出翠绿光芒,拍了拍砂金的背,试图让他好受些。
“咳咳,不用了,只是不小心呛到了,谢谢嘉荣老师。”
咳嗽了几声后砂金就好多了,对嘉荣道谢,也感受了背上传过来的暖意和还没消散的绿色光芒。
是“丰饶”的命途……
下一秒,在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喝水呛到也太丢脸了,赶紧想点什么来转移话题。
“原来我身体没出什么大事啊,刚才看老师你那么严肃,还以为我得什么绝症了呢,哈哈……”砂金的笑声半道被噎回了嘴里,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
糟糕,好像说错话了。
嘉荣一脸不赞同地盯着他,拍了拍桌子,发出有点闷的声音,沉声道,“你怎么可以认为这是一件小事?”
“难道不算吗?只是睡不太好,胃不舒服而已。”砂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道。
这种小毛病公司很多人都有,应该算不上大事吧?
“这才不是小事,吃饭和睡眠是人类生存的最基础需求,如果一个人开始连吃饭和睡眠也得不到好的保证的话,距离绝症也不远了。”
涉及到医术方面,嘉荣变得相当严肃,个子明明矮他一截,这个时候在他眼里变得像个巨人。
“……有那么严重吗?”
砂金有点奇怪,这是怎么和绝症扯在一起的。
“很严重,请你端正你的态度。”嘉荣义振言辞地要求砂金。
金发青年不由地坐正,挺直腰板,搁在桌子上的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做足了好学生的模样。
“我简单的给你打个比方吧,把你的身体健康比作信用卡,这些你不以为然的‘小毛病’就是不断在透支信用卡的额度,可健康不是金钱,不是及时还钱就能解决的。”
“你现在看上去没事是因为你的身体年轻恢复力强,等透支的健康超过能恢复的限度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嘉荣手指着房间的的梅瓶,继续说,“你现在的处境就像一件漂亮的瓷器被细绳吊在空中,等哪天代表健康的细绳被‘小毛病’磨断,砰——你就粉身碎骨了。”
当然,砂金目前的身体状态还没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可是如果不把后果说的夸张一点,患者是没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的。等小病拖成大病就晚了。
对此,做了几百年医师,面对过数不清的病人和家属的嘉荣深有体会。
“好的,我明白了,我会认真对待我自己的身体的,我保证。”
砂金语气相当诚恳,好像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和他对视的嘉荣没有被他欺骗,她从他的眼睛里看的出来,砂金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好像并不在乎,他把自己的命看的相当轻。
要想让他重视起自己的身体健康,恐怕得从其他方面入手。
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词措,嘉荣斟酌着开口。
“身体健康是一切的基础,它就是你存款前面的那几个数字,别管后面有几个零,前面的数字没有了,一切都是一场空。”
说了几句,看着砂金仍然不在意,嘉荣决定上点猛药,她这些年只是不常出门,又不是消息闭塞……
“无论你是想在公司里爬的更高,还是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又或者是复仇,它们都需要你亲自去实现,你也不想在走完九十九步的时候,因为身体原因差一步没法成功吧。”
嘉荣的话似乎意有所指,说到复仇两字的时候刻意加重几分。
不出意料,砂金半低的头抬起来,紧盯着她,桌子下看不见的手攥成拳,神色终于认真起来。
“而且,你的家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也一定会担心,别让他们伤心,好吗?”
说完这些话,嘉荣低下头继续在电子菜单上敲敲打打,鬓边的碎发垂落了下来,挡住侧脸,让砂金没法看清她此刻的情绪。
同时嘉荣也错过了砂金的神色,他一贯密不透风的外壳松动了点,显露出一点柔软脆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