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莉莉子默默想着。
  而这样的想法也进一步加深了她的认识,没错,就是因为自己上辈子没有亲身去过漫画里各种原型地点,所以才会做这样一个满足心愿的梦。
  “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呢?还是美女与野兽吗?”
  看着坐在床边,手里拿起童话书的幸村精市,莉莉子有种看真人舞台剧的错觉。
  但下一秒,她就注意到封面上翩翩起舞的两个角色。
  她感觉自己就要捕捉到什么了,与此同时,这份注意力也被人收入眼中。
  幸村笑着提醒:
  “上次读到野兽的诅咒解除了。”
  哦,原来她是野兽。莉莉子茅塞顿开。
  她下意识去看那个说出这个设定的小女孩,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好奇之下,她走过去,蹲下来,和对方视线齐平。
  莉莉子没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奈奈很紧张,看到面无表情的莉莉子,还以为她这是在生气。
  她刚想道歉,却听见对方说:
  “你叫什么名字?”
  “奈、奈奈。”
  局促之下,奈奈都忘记说全姓名。
  莉莉子却是浑不在意:
  “奈奈,你喜欢我吗?”
  奈奈很惊讶,又激动又惊讶,她很开心。
  因为她居然没有误会自己。
  奈奈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小脸涨的红红的,用力点头。
  果然,莉莉子心想,明明是野兽的设定,却还被人叫公主,只有这个原因了。
  但是为什么,自己见过她吗?
  最终,莉莉子还是没有问出口,看得出来,能这样承认对于奈奈这个超级i小孩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于是她只是站起来,随意揉了揉奈奈的脑袋,就准备离开。
  参观结束。
  小柳诗音见状也赶紧跟上,临走前很有礼貌的跟房间里的人说了声再见。
  莉莉子离开后,奈奈才想起来:
  “忘记问公主的名字了。”
  小小的声音里满是失落。
  “野兽公主?”有人给她出主意。
  奈奈果断摇头。
  “问小柳不就好了?她一定知道吧。”另一个女孩给她出着主意。
  受到启发的奈奈抬头看向已经合上书,只听他们聊天的幸村。
  “那位有些特别的公主...叫莉莉子。”
  回到病房,莉莉子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变暗,太阳一点一点落下。
  夕阳。
  她有和这番美丽景象一样美好的回忆。
  只是那份美好,最后还是被痛苦取代了。
  有时她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比起快乐,人类总是执着于保留更刺痛的东西,比如悔恨、比如痛楚、比如绝望。
  她当然记得中考前的秋游和何诗一起看到的夕阳,回程的大巴开在盘山公路上,她们的座位幸运的靠近外围,夕阳穿过整片车窗,毫无保留地降落。
  但还没回忆到两人的对话,有关夕阳的部分就被另一幅画面取代。
  因为病情折磨过分衰老的人靠坐在病床上,夕阳也公平的眷顾着每一个人,像是临终关怀。
  那人却说对不起。
  不是对夕阳说的,而是对陪坐在病床边,用小刀抵着苹果表面,一点一点挪动的李鲤。
  “那个时候,应该让你去看你爷爷的。”
  凌迟着早已不再新鲜的果实,这样的刀刃也成了夕阳的一部分,不论处刑的动作是否还在继续。
  彼时的李鲤头发只到肩膀,为了方便照护,用一根黑色发圈在脑后绑住,额角两边的头发长度不够,从耳后溜出,坠在低头的人眼前微微晃动。
  两个吊死鬼。
  自己结束生命的人不珍惜时间,等待他们的,将会是第十四层的枉死地狱。
  李鲤没有说话,小刀继续剥离着果皮果肉,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半,不知是氧化腐烂,还是被染上了夕阳。
  “这么恨你爸妈...你有出息。”
  胃里一阵翻涌——还是沉默。
  突然,一个枕头打在低头工作的人身上,她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了,都没有伸手去挡。
  不知是苹果作为被害者的诅咒,还是小刀不愿沦为刑具的不甘,酿成一切悲剧的人被报复出一道血痕。
  鲜红自手上溢出,李鲤像是被烫到似的将白色的枕头挥开,动作迅速地将刀放到一旁,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将枕头从地上捡起,心有余悸的拍了拍,将它放在病床的另一边。
  至于她自己,则拐道去了卫生间。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还有他们的家属,都看着这一幕,默不作声。
  安静中,卫生间里的呕吐声格外明显。
  病床上的人却低低哭泣着,而后声音像是克制不住似的,做作的溢出。
  卫生间里,李鲤接了捧冷水,用被冻的通红、骨骼分明的手,多亏这份冰冷,血流的很慢。
  冷水泼在脸上,她用手擦去残存的水珠,将发丝全部别到耳后,走出去。
  路过靠近门口的病床,那床的家属拦住她,好言相劝:
  “再怎么说也是...唉,做子女的,能别气就别气他们了。”
  “道个歉,总比这样看着舒服不是?”
  李鲤点点头,轻声道: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现在就去说。”
  诚恳的态度终究还是换来一声叹息,“你也不容易。”
  走到床边,李鲤拉了拉袖子,把伤口藏好。
  嘴巴里一阵干涩,发苦,大概是进来之前烟抽的太多,味道还留在嘴里。
  喉咙也干,但她还是得说话,有意见的病人不止3号床。
  “...别哭了。”
  说出来的,也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话。
  “你以为我想哭?还不是你...你刚才在吐什么?跟你道歉也惹你不高兴了?”
  “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
  不止孩子会学父母说过的话,孩子的委屈,也有一天会被位置调转的大人捡走。
  但天然的不平等终究无法让长大成人的孩子在她的父母面前取得平等对话的资格,她无法像他们那样,继续抬高音量,反过来质问——你做过一件让我们满意的事情没有? !
  答案很明显,自然是没有。
  结局注定的对话李鲤无意重复,她还记得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没这么想。”
  “声音小一点,别人还要睡觉。”
  除了情绪,她还忍住了叹息。
  “我说句话都不行?还不如别治了,回家。”
  这是她的杀手锏。
  每次祭出,必然换来哑口无言。
  这次也是。
  “之前那间病房呢?”
  “那个...是单人病房,马上就要手术了,先在这里住着,把手术做了我再想办法...”
  “算了,你还有什么办法。”
  体谅没让李鲤松上一口气,她知道的,新的要求总在让步之后。
  “你弟弟呢?”
  “他...在学校,不方便过来。”
  “大学也管这么严?”
  “...嗯。”
  “你到底问没问?”
  李鲤当然问了,问到的结果不是拖延就是各种借口的拒绝。
  “是你爸不让他来吧?”
  “...我不知道。”
  “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他总有人替他找借口,而他的借口,甚至还要她来想。
  过了一会,她说自己饿了。
  李鲤答应的甚至有些迫切了,仿佛她才是那个最饿的人。
  李鲤走出医院,喘了口气,来到室外,在粥铺边等待的时候,在苍蝇乱飞的绿色垃圾桶边,抽了根烟,火星是用食指和拇指掐灭的。
  指腹上有按弦留下的茧,但哪怕没有,那一点点的火也不会造成多大的疼痛。
  回到粥铺,李鲤拎走塑料袋装着的温暖液体,热气蹭蹭冒着,提着它的手指也沾了点光,不那么冷了。
  李鲤的心情也变好了一点。
  希望饿肚子的人,吃上点东西,心情也能有所好转。
  迟来的道歉让她觉得恶心,她也没有原谅的打算,但她依旧希望她能好过一点。
  她厌恶没骨气的自己,但她又控制不住这么去想。
  有一个问题,没有人问过李鲤。
  但她总有一些时候,她会忍不住自问自答。
  爱是什么。
  李鲤没有恋爱经历,而提到爱,又不可避免的想到爱人,尽管她没有爱人。
  依旧不妨碍她好奇,好奇她不知道的爱,追问她切身体会过的爱。
  只可惜,受本人的悲观影响,答案也总是消极。
  爱是虚伪,爱是无常,爱是痛苦...
  爱是...温暖?
  不怪她对这个答案感到惊讶,因为第一次具有积极意义的解读,居然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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