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但你现在突然有些在意了。
  为什么呢?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呢?是你变了吗?还是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你全然陌生的样子了呢?
  是这句话吗?是——
  “不着急、不着急。”
  他喜欢把话说两遍,至少两遍。其实他都不用说不着急,再紧要的事情,被他这么慢悠悠地往嘴里一拉一拖,都变得不要紧了。
  “那我再睡一会。”
  说着你就要闭眼,嘴边的口水都没擦,只有痒痒的紧绷感,但不难受。
  嗯,这个地方,一点也不难受,太舒服了,如果有天堂的话——
  你猛然坐起。
  上身起地太急,几乎栽倒,但也只是几乎,你依旧坐在树影下,阴凉和温暖奢侈地共存着,和此刻的悠闲一起,都把自己供给你。
  可你却悠闲不起来。
  你全想起来了。
  是怪两世的记忆来得太汹涌,还是怪自己毛毛躁躁一惊一乍,把心跳吓得咚咚直跳?
  还是怪自在后的惊觉太刺鼻,连呼吸都只能一点一点来,节奏却慢不下来?
  你慌得想跑,但就连慌乱,都在迅速切换、来回找寻的视角中——骤然消散。
  画面在此定格,听你说还要再睡,老人就回到那处被坐得野草都不稀得来了的地上,配合着周围依旧肆意的草与野花,像个宝座。
  宝座上的背影,在你眼中定格,也将你定在原地。
  你也这么对他说过,他让你来坐坐,你爱干净,铺了塑料袋也不坐上去,你最多蹲在他旁边,看挂在池塘边上的竹篓里,被搂在里面的鱼。
  傻不傻啊,还以为自己在池子里呢,跑不掉了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个劲的吐泡泡,傻乐。
  你想了想,这次也来到池边,老人见怪不怪,继续盯着立在水中的浮漂,陆地上造出来的东西,只因人有一用,余生便在水里扎根。
  你很快就不看浮漂,太像了。
  人这种东西很怪,看到异己便称怪物,打得过的要欺侮,打不过的就骂,不敢当面骂的,就背地里造些谎话、造些谣言、再给造个新名,变着法的叫,叫来叫去还是一个意思。
  但太像的,又也不忍心看。怜人怜己,徒生忧怨,生出幽怨也不能往外说,说多了叫人烦。比被说脾气差还可怕。
  不说就又要给自己气出病来,以前的人管这叫心病,或者中邪,被缠上了,后来的说法好听了很多,以至于没病的也谎称有,真有病的反倒不好意思说了。
  不过也是,生病也不是值得骄傲的事,尽管有一段时间,你很喜欢生病,巴不得自己是个病人。
  可真被下了诊断书,还劝你住院,你又掉头就走,好在没跟医生赌气——可不能再气了,这病越气越严重。
  还是鱼好,傻也好,傻成鱼这样更好,不管多大的事多小的计较,一二三四五六七,忘了。
  “别看了,没抓你姐姐。”
  你的名字是他取的,但因为寓意合了儿子儿媳的期待,夫妻两也点头,登记处的人一看没毛病,啪嗒一下改个章,从此你就是李鲤了。
  小姑娘作怪,没疼惜你又有文化的大人给你取好听的小名,识了几个字就自己取,你说自己是小鲤鱼,还是你让爷爷给你取了好几个、你一个都不满意才说出来的。
  但凡有个好听点的,你就不自降身价自卖自夸了,稍微不那么难听你都认了,但小凤小花小二丫是什么鬼啊!
  哪来的二丫,你家就你一个,虽然后来多了几个弟弟,有亲的有父亲让你叫的,但你也不是二丫,是也是大丫。
  但不论是大丫还是二丫,你都不想叫,叫来叫去还不如本名,李鲤其实还行,快读起来还像个外国名,至于是哪一国的,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出以后,你都不许这个篓子里再出现鲤鱼,那是你跨了好几个科属的姐姐,至于为什么是姐姐,因为你不喜欢当大的,你不喜欢让人,而哥哥又少有对弟弟妹妹好的,不欺负就不错了,姐姐还行,坏姐姐少见。
  啊,可惜,你就是个少见的坏姐姐。是件好事。
  鲤鱼的事情他一直都记得,连你都忘了,死过两回才想起来。
  这也怪他,要不是他走那么早,你也不至于忘得那么快,不说等你成年,至少再过个两年吧。
  而不是一年之后。
  你站起来,不再看命数已定的鱼,而是看着老人的侧影,草帽盖在头顶,看不清脸,影子比人来得清晰。
  但都比不过声音。
  “我...”
  “嘘——鱼要上来了。”
  你看了一眼湖中央,天堂就是这点好,不仅是记忆,退化的视力也回来了,你看得不要太清楚:
  “又骗人,动都没动。”
  这下好了,酝酿好的情绪都被搅没了,你表哥表姐们还在甩尾巴笑话你,哗啦哗啦笑个没停。但也可能没笑,你忘记鱼被关起来以后还不会不会这么活泼了,你猜会,至少还活着。
  “反正你的期待落空了,我活了两辈子,一点出息也没有。”艰涩的忏悔变成没好气的抱怨,不知道在怨谁,可能谁都没怨,只是不想太哀恫。
  “怎么还活了两辈子。”他也打趣。
  “后来那次...”你本来想说不是你自愿的,但想着想着又不好意思,其实你还是有过开心的,至少那一周,你一次病都没犯过,或许犯了也没发现,又或许好了也说不准。
  “还挺莫名其妙的。”
  你捡起一颗石子,开始打水漂。
  “等会都吓跑了。”他连拦你都拦得慢悠悠,难怪拦不住。
  可这么慢性子的人,却走得很急,诊出癌症的时候,你已经去了外地上学。
  自以为是的大人为了不耽误你考试,什么也没告诉你,还是那个人在医院看到你父亲,意识到不对,给你发了□□,你通过小灵通上灰绿底墨水黑的方块文字得知了噩耗。后来你连草稿纸都不敢用灰绿色的,偏偏考试的时候,学校为了省钱、最爱发这种颜色的草纸。你养成了在试题卷上打草稿的习惯,灰绿色压在最下,当垫板。
  你想请假,班主任让你给家人打电话,他要核实,你想都没想拨通了——
  “没有,哪有这回事,肯定是想溜出来玩乱编的,王老师你好好教训她。”
  第26章
  小灵通啪地一声砸在猪肝色木桌上,像水漂一样蹦出去,但比水漂重,一开始就沉底。闷。
  可笑吗?在你这里,父母的信誉甚至比不过认识一年的初中同学,朋友也只做了不到一个月,他们做你父母已经十几年了。
  她是个撒谎精,但她不可能骗你,撒谎的是他们。
  可一般人哪里会信呢?居然有做父母的为了不耽误一场考试,瞒着自己父亲的重病不说,反过来倒打一耙说孩子诅咒自己的祖父——
  就为了一场考试。
  你也看《百年孤独》,马尔克斯原来是写实派。
  你被骂了,所有人都知道,下课了都来看热闹,全年级的人都知道李鲤为了逃学说自己乡下的爷爷死了,哦,也可能是快死了,谁在乎。
  但你这事干的太畜生了,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他们说。
  那会你得罪了学校里的领头人,不记得是谁,反正是那群人里的一个,男女生宿舍,上下三层楼,你一句我一句就传开了,本来是凭空乱造,现在好了,配上亲爹亲妈的'爆料',说的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
  所以后来那群人说你不良...大概就是混社会的意思吧。一开始你只是有点不舒服,没太当回事,毕竟跟那时候一堆猛料比起来,这点说出去连难听都算不上的传闻刮耳朵都嫌痒。
  但你还是澄清了,一半为了那点不想忍的不舒服,一半为了一个人。
  可有些事你是说不清的,能在父母面前把话说清的子女本来也没几个。
  “还不是为了你好?算了——”
  你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轮得到你们说算了?该计较的人还没说话呢。
  “好好考试,听到没有?人家都说了、能不能保送就看这次了,要不是你...唉,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钱用完没?”
  末了想起来要紧事了。
  你哪有心思算钱,忍着没把啜泣声滴进座机话筒里都算好的了,小灵通被没收了。
  想到这里更气了,本来还能打电话让住院的人帮忙去一趟病房,隔着电话至少能把话带到。现在连这也做不到了,也怪你,没把她电话号码背下来,找老师前也没想到现状,没想到会被电话那头的人诬陷。
  或许他们不是故意的,谁让考试那么重要?谁让保送名额那么紧俏?谁让你不早点发力,到了外地光顾着'玩',没一开始就考到前面去?算了算了都怪你。
  都怪你!
  你气得没办法,顾不得挂有固定电话的墙壁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一楼,一边咬破嘴肉胡吞着血肉呜咽,一边控制不住想发泄,那是你第一次经历那样的时候,不知道人还能伤害自己,但要毁坏公物麻烦更大,你只能一个劲地朝不会受伤的事物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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