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他目光一沉,原本唇上的笑意渐冷,翻身下了床。
雪奈感受到了他的变化,即便笑意很浅,但仍然有种消逝的无力。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少了点儿什么填补进去,明明与上一秒、前一天的自己一样,却久久怅然。
母亲春子早早离开了家,雪奈是知道的,父亲也受朋友邀约去打高尔夫了。不过是换了一个住处,仍旧是二人,换汤不换药。
她慢吞吞洗漱完毕,和平时一样到餐桌边,啜饮着富冈倒好的温水。
二人相对无言,各自吃着盘中的早餐。雪奈讨厌这凝胶般的沉默空气,刚打算开口说说今天的天气,便听到富冈的手机铃声响起,眼睁睁看着他去接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只见他脸色阴沉,一声不吭地回来。
料想是工作出了问题。雪奈也不好过问,但她又觉得奇怪,在她看来,富冈蛮喜欢自己的工作,也少见他为难,难道是因为别的事?
她酝酿了好久,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富冈先……”
“雪奈。”
两人对视一眼,明明不到一秒,却是确实的停留。
“你先说。”雪奈乖乖低头吃饭。
富冈神色一缓,仍旧有一层黑翳笼罩眼眉,显出几分烦劲儿:“社长要我去……算了,我会推掉的。”
她有点儿好奇,问道:“去做什么?”
“今晚有酒会。另外,社长知道我结婚了……想见你。”他的表情不好看,眉近似纠在一起,双手十字交叉放在桌上。
听了这话,雪奈“扑哧”笑出了声,原来是在为这种事情发愁。见富冈不明所以地望向笑着的自己,她只好笑着说:“去又何妨,你在我旁边,料别人也不会做什么。再者,你之前一直嫌他们开你不结婚的玩笑,估计在眼见为实之前,还会有人不相信。‘这样高岭之花的富冈先生,果然妻子也是美人’,一来二去,就不会有人在工作之时打扰你了。”
富冈细细听完,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最后慢慢说道:“即便这样,我也不去。”
雪奈一脸疑惑,她不明白,自己心甘情愿陪他出去演戏,当事人不为所动。
他起身收拾盘子离开。雪奈端着水追上去,不解地问:“为什么?我不觉得有什么损失。”
富冈并不理她,自顾自打开洗碗机。
她凑到富冈的边上,稍微抬起头注视着他的侧颜,口中有些急切的意味:“你需要一个证明!我不能总是依赖你,你也可以适当依赖我一下。”
他不说话。
雪奈满脸无奈,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还未经过梳洗,如同一团杂草。她没想到富冈义一这么固执,准备撂下一句离开:“……我是没关系,而且希望你能去。意愿最终在你,我也没资格站在旁边指手画脚。”
她朝上楼的楼梯走去。
“等等,”富冈在身后叫住了她,“不是因为性向。”
雪奈一愣,这个时候提性向干什么?她回头看富冈。富冈甩了甩手上的水,缓缓靠在倒台后的椅背上:“当初我跟你说,我需要结婚……并不是因为他们开我有关性向的玩笑。”
“而是……”
雪奈听他说完,愣了两秒。也就仅仅是两秒,随后她见富冈耳朵泛红的模样,爆发了惊动天地的笑声,整个人前仰后合。
“怎么?”这下轮到富冈不解。
“没怎么,”雪奈的眼中流露出凌厉的血光,“那更得说一说,你已经名草有主了。”
富冈所在的公司可以说是it行业的锋芒。公司的社长原本是电子机械起家,随着时代发展又转向软件开发与维护,不仅参与过许多有名气应用的开发,承办了众多项目不说,近几年又在人工智能方面崭露头角。加之公司旗下还开设许多衍生部门,如影视影像画面制作等,产业逐步宏大。
之前没听富冈说起过,去酒会的一路上,仿佛听他讲了自己的前半辈子。他最初也是兴趣爱好,后来主修了计算机,最后按照流程,应聘进入了现在的会社。他做的不是一般的编写算法,听上去更像是将数据信号一类投射到现实之类的工作,说到底就是人工智能的研发。
他说,自己本来就是普通的技术岗,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一步步到了现在研发岗的位置。
说这话的时候,富冈一脸平淡。雪奈却在心里腹诽,他还在这里装无辜,肯定是业绩出类拔萃,不然哪能得到最上头的赏识,爬到别人一辈子都说不定爬不到的位置?
在家拾掇了一下午,这下终于到了富冈口中酒会的位置。
把车泊好,雪奈急不可耐地挎着驴包准备大摇大摆走进去,手刚搭上车把手,就被富冈一把按住了。她侧头问:“嗯?为什么不让我下车?”
富冈瞅她一眼,随后从后面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披风,严严实实地在雪奈的脖子前面绑了个结儿,眸色略一加深:“穿这么少,是想露给谁看?”
雪奈笑意吟吟推开他系结的手,笑意吟吟地回他:“当然是给除了你以外的人看。”
他面色有些难看,盯着她:“什么?”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去是为了让所有的男性羡慕、让所有的女性嫉妒,你天天对着我,当然不需要看了。”
没等他接着说下去,雪奈边凝视着他的面庞,边伸手推开车门,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富冈望着几乎没什么遮拦的背部,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只得下车,远远走在雪奈身后。
有专门的人把他们二人领到了酒会所在的厅,等富冈签完到,就可以随意活动了。雪奈好久没有出席过这么正式的场合,小时候父母会带着她参加上流人士的宴会,可自从上了学、开始工作之后,这样的机会就少了许多。这会社也是财大气粗,包下了一整个温室作成的宴会厅。外面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黄昏的金光洒在深绿的棕榈叶子上,其上的油层闪着细腻的光点,与夕阳一道,多添了丝丝柔情蜜意。
自然少不了好吃的、好喝的。雪奈心想,自己借着家属的身份,平白无故来这里蹭吃蹭喝,不失为一件幸事。她挽着富冈进去,一看到这样光景,便知道无论怎样有情调、怎样设计高级,都与富冈这等几乎没有艺术鉴赏机能的人无缘。
倒是她兴致勃勃,自幼学习美术,之后又从事的是室内设计,自然对盆景造设以及器具装饰更上点儿心,即便不懂服装设计的原理,打眼一扫,她也能论道论道在场这些人的衣服品味。
刹那也忘了还在演戏,雪奈一把松开挽着富冈的手,跑到了温室的深处,对着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不是端详就是拍照。
她穿了一身某私人品牌的高定礼服,其实就是一吊带v裙,后背全露,胸前也只浅浅盖住一小块儿,剩下的大好春光倒是看着凉爽怡人。黑松色的不规则过膝裙摆,勾勒出迷人的曲线,加之卷曲的长发尽数盘起,洁白的肌肤犹如跳脱的小兔。
富冈站在一边,眼睛却时不时往雪奈那边扫。他感觉得出来,那人如此吸引目光,定是故意的。果不其然,他缩在旁边,观察到,雪奈吸引了好多目光,还听到似乎还有人议论雪奈这张不熟悉的面孔。他不能放任这没心没肺之人继续任性下去,刚想走上去到她身旁,就有人在后面叫他。
“义一!”
声音清脆,隐隐含着甜腻。
他不喜欢如此亲昵的称呼,除了自家姐姐,极少会有人直呼他的名。
转过身去,见到来者。
野村社长的女儿,野村森罗。
富冈想要无视走开,他对于这个小姑娘一点儿好感都没有,而且总是能感受到她父亲撮合的意愿。刚想假装没看到,野村森罗就拉住了他的手。
他更厌恶一些没有必要的身体接触,下意识甩开,那女的就将手收了回去。
既然如此,他也不能继续无视下去,微微颔首示意:“野村小姐。”
对于富冈肉眼可见的疏离,野村森罗并没有表现出不满。她极其熟稔地站在离富冈很近的位置,端起桌上的香槟递给他:“尝尝这个,父亲特意托法国的朋友运到日本的。”
富冈不接:“我不喝酒。”
她也没有强求,抿齿一笑:“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
他没应。
没过一会儿,她就朝一旁挥了挥手:“……父亲!”
富冈心底一沉,这下只会越来越难以逃离。他立刻朝雪奈站着的方向望去,却不见了熟悉的身影。他环顾了四周,哪里都看不见她。
野村真一慢慢走进,他见富冈心不在焉的模样,和善笑道:“富冈,在找太太吗?”
富冈义一一愣,他向野村社长打了个招呼:“社长。”
“太太?太太的意思是?”森罗面上依旧不显山露水,“义一,你结婚了吗?”
富冈义一不语。
野村社长伸手拉过自己的闺女,微微发白的发丝暴露了年龄。他笑了两声,目色慈善:“对了,怎么不见富冈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