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恶婆婆不如当街溜子 第23节
“无话可说。”冯般若道。
其实仔细想想破绽颇多。她堂堂一个王妃,给人下药还得自己亲自去买吗?再退一步说,她真的要害死越宛清的孩子,怎么会在自己主办的中秋宴上。
冯般若心想,若是自己要下毒怎么会下什么红花。干脆就下鹤顶红,还能落个清净。
只是卫玦既然已经认定是她,继续辩解已然没什么意义了。他不会信,她亦拿不出自证清白的证据。
卫玦道:“今日之事,孤会如实禀明陛下。这些日子你就暂居佛堂,不要出门了。”
冯般若被一群人推搡着关进佛堂之中,明明是中秋八月,她却觉得齿冷。她背对着。身子缓缓滑下,面前佛祖低眉,指尖拈花。
“是我错了吗?”
她喃喃自语。
然而等着她的,是无尽沉静的夜色。她的命运从此画上终结,冯般若是何等刚烈之人,她不忍接受世道对她如此凉薄,不忍接受陛下和皇后对她的惩处……即便,她这次真的是无辜的。
但是不会有人相信她了。
她从怀中抽出一把刀。
这是书中为她写好的结局,是系统引诱她,一步一步推向她走向自戕的命运。倘若冯般若真的那样爱慕颍川王,真的活到了二十六岁,她自己也相信,她真的会为此自戕。
可是系统选择打断了她的成长进程。她莫名其妙地穿越到十多年后,再也无法将自己带入二十六岁冯般若的角色。她不爱颍川王,对卫玦没有感情,更不会因为妒忌,存心刁难越宛清。以至于系统为了实现最终的结局,从各个世界调来了许多穿越者。
她们活在冯般若这个皮囊之中,总能展现出与众不同的行为举止。有的人因为言行太过大胆,早早被人赐死。也有人因为言行太过怯懦,与人设截然不同,最后死于暗杀。但总而言之,无论是谁来穿上这副皮囊,最后等她的结局都是死,甚至带来的是颍川王府的抄家灭族,卫玦夫妇的形神俱灭。
最终,系统不得不回到十二年前,将幼年期的冯般若拉到二十六岁的躯壳之中。尽管她是一只人形比格,她不愿做的事情,她死也不会去做。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让系统不得不将各个世界的穿越者投放进入她的身体,又到底是为什么要把她的魂魄从十二年前弄过来呢?明明只要放任她长大,她就会走向这样的结局了,不是吗?
-----------------------
作者有话说:关于系统到底能不能取代人类。
在这里我是参考了一个观点,系统穿越与拐卖妇女之间是有某种共性的。但反过来我又想,系统为什么非要拐带人类到异世界不可,明明已经这么发达了,有什么是人类所能而系统不能做的?
因为系统不是救世主。系统改变不了整个世界的走向,这个世界仍然是依靠人的主观能动性去推动的。人做出一个哪怕十分微小的抉择,都会导致这个世界走向完全不同的结果。而这个过程,系统无法干预,无法计算,无法改变。甚至,系统是乐于看到故事有完全不同的发展方向的。
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点所做的选择也不会完全相同。即使是威逼利诱,即使是系统操纵,她也不可能完全走进原本设定好的道路之中,甚至会因为这条道路,生出强烈的反抗之心,以至于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所以我们要开新副本啦,如果大家喜欢这个故事,喜欢这个女孩子,就让我们一起走进她自己叭!
鞠躬
第32章 壮怀激烈 外头无论天翻地覆,阿外都会……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除非是……十四岁的她再也无法醒来了, 对么?
她想起十四岁时她在颍川王的禅房外点燃的那把火。倘若系统说的都是真的,那颍川王当日的禅房应当好生生的还在灵岩寺吧?因为在系统的故事之中, 她从没有发现颍川王的真面目,那就无从去烧毁他的禅房。
所以只要去了灵岩寺。
只要她去了灵岩寺,她就能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了对吗,她就能明白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冯般若再醒转之时,人仍旧躺在后院的竹林之下。她拖着浑身被烧焦了一遍皮肉的身体走回自己的院子,一路上人人见着她,却人人都不敢认她。
等到她回到房中,铜镜之中映出她的面容,她才发觉自己狼狈,远超自己先前所想。她在杨妈妈的伺候下洗掉面颊上的黑泥, 连带着些许未完全碳化的、粘连的焦皮。裸露出的皮肤年轻而细嫩, 就像是……她十四岁的时候。
冯般若茫然地看着铜镜之中自己的脸, 她屡次呼唤系统, 可系统却不回答。仿佛随着激烈的电击从她的身体里抽走了,她难得觉得有些孤独, 紧随其后,又觉得轻松。
冯般若的返老还童来得十分仓促。这些日子凡她出去见人, 大家都要询问她是怎么做到此事的。冯般若被问烦了,推说她在灵岩寺求了佛祖, 不想佛祖见她诚心, 竟然答应了她。
如此灵岩寺一夜之间成为京中贵妇的热门旅游景点。连皇后都提议, 要带一些宫妃、命妇同去灵岩寺。皇帝本来自己也想去,但是他临时突然走不开,只得由皇后带他们去。
皇帝的旨意一下,宫里宫外立刻忙成了一团, 阖宫上下都在筹备皇后去往灵岩寺礼佛的一应用具。命妇们接到旨意,更是欢喜得睡不着觉。这是天大的恩典,皇后上次登山礼佛,已经是十二年前了,这次皇后又带这么多人去灵岩寺,求不到菩萨,难道还求不到皇后么?
然而出行当日,大雨滂沱。
皇后銮驾卡在半途,动弹不得。前方军士沿途开拔了好几次,最终都因漫天雨雾无法成行。
因恐惧暴雨引发泥石流,銮驾不得不停在一处空旷的野地休整。马蹄陷在泥泞之中,四处雨腥涌动,连皇后所乘宝驹也禁不住发出阵阵不安的嘶鸣。
冯般若与皇后共乘一驾马车。她性子急,不耐烦跟他们堵在一起,想要自己策马先行,怎奈皇后拉着她不肯放手。窗外雨声森森,山风自松林之中呼啸而过,冯般若掀开车帘往外看。皇后銮驾正路过一个荒村。
细密的雨丝滴在她脸上,带起一股子沁凉。天色已然有些昏沉,荒村破败许久,无端透出些阴森之意。她转过头去望着皇后:“阿外,大概还要多久?”
皇后垂眸望着她,给她捋顺漫天乱飞的鬓发,道:“大雨误了时辰,但大约赶得上暮食。般般饿了么?灵若,去拿些点心来。”
冯般若坐在皇后对面吃着点心,皇后顺势考教她的功课,冯般若不免有些食不知味。她自穿越至今都没有看过书,没多背下一个字,皇后考什么她竟然一个字都答不上。罢了,她又在皇后怀中撒娇,只说以后不再这样了,一定会好好学习。
随后,一箭射上她的窗棂。
那一箭射在皇后的耳边,皇后却能无事发生地哄冯般若吃东西。冯般若不能无视,她伸手就往皇后身后探,可皇后却扼住她的手。
皇后将她身后的窗棂挡得严丝合缝,眼皮也不抬一下,只道:“般般,不必怕。”
“阿外,我忧心这非流矢。”冯般若有些担忧,“若是有人蓄意行刺,您就危险了。”
皇后竟然喝得下茶。她举杯饮茶,眼中含着一点淡漠:“无妨,护驾之事自有护卫司。”
一切都朝着冯般若所设想的最坏方向发展了。没一会儿有喊杀之声从马车外传来,一队人马此刻正埋伏在这荒村之内,皇后銮驾苦于阴雨,兵马困顿,不多时便被那行人追及。御前护卫司长史三令五申此行干系重大,要这一干人等速速退下,只是那些人并仍是杀将进来,后头外命妇的车马防御不严,女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护卫司长史亲自来禀报了一回:“……贼人约莫有七八十个。既然歹人是朝着皇后仪仗而来,不如以皇后仪仗诱敌。臣派遣小队人马先行护送皇后离开此地,以策万全。”
皇后隔着珠帘阖上眼,半晌只应了一声:“允。”
护卫司长史领命而去。
冯般若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只是她拗不过皇后,只得作罢。车夫换乘了宝马向前方驶去,冯般若仰头看向皇后,半晌才下定了决心:“青雀、青凝,为我更衣。”
皇后蹙眉,似有不悦之意。
冯般若道:“我本也无意上去逞英雄的。只是阿外万万不能有失,般般只是想着为阿外护驾。”
随后,青雀和青凝为她换上一身青金石色窄袖圆领袍,又递上冯般若的宝匣。
宝匣之中是临海公主生前送给女儿的礼物,里边装的不是脂粉首饰,而是弓箭、马鞭、匕首。弓身、马鞭的握柄、匕首的刀柄,各雕了一只朝天吼。那朝天吼栩栩如生,映衬着少女冷漠的眼睛,凶煞之气可震天庭。
冯般若往右手戴上护腕和扳指,仍是笑吟吟的:“阿外忘了么,般般千般武艺,只有骑射最好。这些小蟊贼想伤到我,那是做梦。”
这次她再往车窗往外探,皇后不曾再制止她。
冯般若扬起一箭,当即射中了一个意欲背后偷袭官兵的贼人。大雨扬起漫天尘雾,车马疾驰,车厢两侧跟着小队兵马。一路匆忙,却因着冯般若以弓箭护航免去一些伤亡。渐渐地,隐藏在远处的弓箭手发现她的踪迹,于是调转方向朝她的方向射箭,不多时,已经用弓箭在马车前室上钉了一排。
冯般若飞身跃上马车顶篷。她孤身站着,脚下车马飞驰。衣袂翻飞之间,她一连射中两人,却不免看见不远处贼人劈开了一辆车驾。
车中少年郎君脸色苍白如纸,素白孝服裹着单薄的身子,风过处衣袂轻晃。唯有一双眼黑得惊人,睫毛垂落时投下浅浅阴影,仰头望着大雨倾盆而落,眼底映出歹人横刀时,雪亮的光。
冯般若扬起弓,一箭刺穿了他面前那个贼人的胸膛。
贼人血液喷薄,郗道严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的尸身渐渐从他身前滑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英姿勃发的少女,大雨如注,她孤身划破雨帘而来,身上沾着旷野的青涩气,一路奔袭到他的身边。
“你还好吧,有没有吓着?”她连声问,“武宁呢,他怎么没跟着你?”
郗道严面色虽苍白可怜,却稳住声音道:“我没事。”
紧接着他又道:“武宁说要引开后面的贼人,先行出去了。”
他抬头时,雨珠顺着纤细的下巴往下掉,有的顺着他下巴的弧线流进他领口,也有的砸在冯般若沾着泥的鞋尖上。
冯般若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后方的雨幕里,一匹黑马正歪歪扭扭地跑着,武宁正挥着一把缺了口的刀,劈向紧跟其后的贼人。他所骑的马的后腿上插着一支箭,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武宁的后背也被划了一道长口子,雨水浇在伤口上,疼得他皱着眉,却还是不肯回头。
“这傻子。”冯般若骂了一句。她把弓往肩上一挂,伸手抓住郗道严的胳膊:“跟着我,我去助他一臂之力。”
郗道严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抓得更紧,指甲盖都泛着青紫。他的孝服被雨水泡得透湿,贴在身上,显得更加单薄,却还是跟着冯般若往马车后面爬。
风把冯般若的外衫吹得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眼郗道严,问他:“你怎么会来?”
郗道严道:“是陛下开恩,允我趁此机会为阿耶做场法事,所以我才跟来。早知道会遇见这等事,就该多带两个人。”
冯般若闻言,不由失笑:“谁能预料到呢?若我知道有这一劫,我也不会就这么空着手来。”
冯般若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武宁,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她深吸一口气,脚在车厢上用力一蹬,怀抱郗道严往另一匹白马的方向掠过。风灌进她的衣领,她听见郗道严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莫名其妙地带起一点痒痒的感觉。
“怕吗?”冯般若问。
郗道严道:“不怕。”
“是了,”冯般若忽然想起来,“听说你是上过战场的,想必比这更大的场面也见过了,你自然是不怕的。”
郗道严道:“这与战场上可不一样。”
“战场之上,较量的是军备、武器、军士。在这里的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妇孺罢了,与其说是战场,不如说是屠杀。”
“既然如此。”冯般若道,“即使我把他们全杀了,佛陀也不会怪我吧?”
白马无主,正在雨中狂奔乱走。冯般若跨在马背之上,三两下制住白马,随后嘱咐郗道严:“抱紧我!”策马便朝武宁的方向奔去。她箭无虚发,弓弦挂腮,给她的脸都刮出一层薄红,可她不以为意,三支箭,射下三个凶徒。
他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危难之际谁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冯般若的腰极瘦削有力,他猝然一搂只觉得细的心惊,但是不消片刻,这点绮念已经消散在死生烟雨里。
黑马听见声音,猛地扬蹄,几乎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划出雨弧。武宁早已看见冯般若,他知道她厉害,却不知道她竟这么厉害,眼睛一下子亮了:“王妃!您怎么来了?”
雨还在下,打湿她的弓箭。然而她指尖仍是紧扣弓弦,眉峰分毫不动,她自小没有上过战场,但早已在疆场之上神游无数次了。她的弓箭如今第一次染上血,但她却难免觉得壮怀激烈。
她要保护皇后,保护郗道严,也要保护这些无辜的命妇。这是她习武的意义,她想做的,从来不是庭院之中的贵妇人,每日绕着家长里短,盯着谁的肚子、谁的床榻。冯般若此人,绝不是为了后宅而生。
“抓稳了!”冯般若喝了一声,策马朝逐渐靠近皇后銮驾的三个贼人冲过去,马蹄正踏在一个贼人的背上,把他深深压进泥里。距离皇后銮驾还有四五丈远时,她又看见一辆载着命妇的马车正被一群贼人围着,即将推到悬崖边上。
哭喊声透过雨幕传过来。她凝望半晌,最终决定调转马头。
她虽然担忧皇后,可皇后的銮驾尚且被人好好护着,不会有失。可这个妇人,倘若冯般若不去施救,她就必死无疑了。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蹬地溅起半人高的泥花,郗道严被她带得晃了晃,却立刻把下巴抵在她肩头,双手圈得更紧。那辆载着命妇的马车已经倾斜到几乎要翻下悬崖,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三个贼人正推搡车厢,其中一个甚至摸出火折子要烧帘子。
冯般若第一支箭射穿那贼人的手腕,火折子“啪”地掉进泥里,溅起几点火星;第二支箭正中推车厢的贼人的膝盖,他惨叫着跪下去,压得旁边的贼人踉跄着撞在车厢上;第三支箭精准钉在车厢门环上,吓得剩下的贼人抬头,正对上冯般若的眼睛。
“王妃!”车厢里传来不知道是哪位夫人的哭腔,“救命!”
冯般若催动白马贴紧车厢一侧,左手抓住横梁,右手挥刀砍断贼人拉车的绳索。一个贼人反应过来,举刀朝她手腕砍来,她侧头躲过,刀风削断耳际一缕发丝。她不及细想,飞身跃上摇摇欲坠的车辕,腰间佩剑“噌”地出鞘,寒光闪过,已挑断捆住贵妇人的绳索。
“抓紧!”她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未散的锐气,宛如鹰唳一般。冯般若单手揽住那妇人腰肢,另一只手死死抠住车帮,使她两人不至于跌落山崖。然而,崖边的土石忽然在马蹄下迸裂,一声沉闷的轰鸣中,马车猛地向下一沉,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冯般若只觉十指被车帮的木刺扎得生疼,指甲缝里全是混着雨水的血泥,可她不敢松劲。郗道严早从马上跳了下来,靴底踩碎沿途松动的石块,他扑过去抓住马车后侧的横木,掌心被粗糙的木头磨得发烫,指节泛着青白。
“王妃,我拉着!你把夫人递过来!”
冯般若咬着牙,把妇人的腰往上提了提,妇人吓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她的肩膀,疼得她抽了口气。
“别怕,我不会让你掉下去!”她对着妇人的耳朵喊,另一只手顺着车帮往上摸,渐渐瞄准了郗道严所处的位置。
“拉!”冯般若喝了一声,同时松开抠住车帮的手,整个人踩着车辕向上送去,郗道严借着她的力道,把妇人从她怀里拽了出来。就在这时,马车的车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整个车厢往崖下栽,带起一阵泥土和碎石,砸在崖边的灌木上,发出簌簌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