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回去慢慢看吧,”降谷零收起手里剩下大半本没翻看过的日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向萩原研二的方向稍稍抬了抬下颌,“我的心脏已经有些承受不了了,不知道剩下的这些还会带给我们什么‘大惊喜’。”
  萩原研二匆匆道了句歉,把手里的实验报告递给了一边的松田阵平,往旁边走开几步,对着雪白的墙面微微抬头无声落泪,晶莹的泪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脚边。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走过去,诸伏景光接过松田阵平手里的东西,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安慰一下萩原研二。
  当时降谷零说整理一下挑点东西带走,萩原研二随手拿起了一本实验桌上堆着的实验报告。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封面上一看就是出自降谷樱之手的潇洒的f.s,然后翻开实验报告,还没等他看完开头那段晦涩难懂、充斥着专业名词的话,发觉哪里好像不对劲的萩原研二又猛地翻回了封面。
  这个f.s前面写的并不是报告人,而是实验接受人。
  萩原研二心念电转,一时间出现了无数念头。为什么sakura一直强调自己需要保持感官的敏锐?为什么sakura的手一年四季都冰凉?为什么sakura生病的时候不愿意去医院,说去了也没有用?
  萩原研二陡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流向四肢百骸,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瞬间被冻结。
  他重新翻开实验报告,一页页地翻阅过去,也许是他的脸色过于难看,逐渐伊达航和松田阵平也围了过来。
  【11.1 体温正常,血压有较大波动,从咽喉到胃部均有轻微灼烧感,疼痛等级3,维持17小时37分钟。下次实验暂定一周后,剂量减少1/3,由口服改为注射。】
  ……
  【12.27 体温下降幅度较大,血压升高但比较平稳,初步猜测是受体温影响。疼痛等级6,维持时间11小时8分钟。下次实验时间等新年结束再进行安排。】
  ……
  【6.5 明天有生日聚餐,不能注射可能会导致昏迷的剂量,错过聚餐的话会造成比较严重的后果,比预定计划减少1/2。】
  ……
  她冷酷无情地把自己的感受化为冰冷的数据写在报告上。
  只有一次,悄无声息地泄露了一点情绪,她在边上撒娇似的留了一句“好疼啊”。
  或许是在疼得神志不清的时候落笔的,字迹颤抖。
  光是看着字面,萩原研二都仿佛能够感同身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他用指尖轻轻地抚过那一行字,心口疼得宛如被利刃扎进心脏。
  再次翻页的时候,实验报告上突兀地出现一滴水渍。萩原研二看着随着那圈水渍晕染开来的字迹微微怔愣,困惑了一下为什么放了这么久的实验报告里还会有水,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于是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后道了句歉把实验报告塞给了松田阵平。
  那边松田阵平已经揽着萩原研二的肩膀半强硬地拉着他离开了实验室:“走了hagi,我们去卫生间洗个脸。”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目送他们俩离开之后,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伊达航。
  伊达航深吸了一口气,用沉闷的眼神看了他们俩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能开口说出什么,他摆摆手:“你们自己看吧,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拍了拍降谷零的肩膀叮嘱道:“萩原,哎……反正你们俩坚持住,尽量别哭。”
  两位带着糟糕预感的公安警察很快看到封面上的名字,也没有漏过前面的几个字,一时间脸色骤变。
  他们匆匆地翻开实验报告,一目十行地看了几页,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了几分。
  诸伏景光快速翻看了一下桌上剩下的实验报告,从中挑出几本:“这几本全都是,最早的日期就在我们去组织卧底那一年。”
  降谷零心里恍然多出几分明悟,原来降谷樱用自己来试药根本就是习惯成自然。
  她跟他提到过的她的体质对某种成瘾性药物的抗性很强,大概也不是专门针对那种药物的,而是用这些实验、这些日积月累注射入体内的药物改变了体质,使她的身体对于大多数药物都能产生这种效果。
  可她是人啊,有知觉有痛感,会受伤会落泪,身体里流动的是温热的血液,哪能把自己当作金属一般千锤百炼呢?
  降谷零的眼眶发烫,他感觉郁气的积攒导致他胸口闷痛,有些喘不过气来,呼吸不由得越来越急促,几乎要站不住。
  “zero?”诸伏景光迅速发觉了降谷零由心理因素引发的过呼吸症状,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口鼻。
  知道诸伏景光在帮他的降谷零完全没有挣扎,他慢慢地缓过来,喉咙里铁锈味翻涌,似乎张嘴就要吐出一口鲜血来。
  降谷零眼神沉沉地看着诸伏景光,漂亮的紫灰色眼睛里的光黯了下来,显得寂寥又落寞,仿佛关闭了孤灯的长街。
  良久,他轻声开口道:“这应该是在boss谨小慎微到极点的情况下,sakura依旧能够取信他的原因吧。”
  他们自认为从小就跟降谷樱亲密无间,却根本不知道在她看似简单平静的研究生活下,究竟隐藏着多少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惊涛骇浪,暗礁险滩。
  “好了,先别想了。”诸伏景光把降谷零拥进怀里。
  落入温暖怀抱的降谷零把下颌搁在诸伏景光的肩头,像小孩子似的用最简单的词语轻声问道:“hiro,你难过吗?”
  “我难过,”诸伏景光抬手摸了摸降谷零脑后的头发,“但我知道,你更难过。”
  过了一会儿,诸伏景光也拖着降谷零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让头脑清醒几分。
  在卫生间聚齐的五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下,知道逃避也不是办法。他们回到实验室里,推开窗户,迎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或坐或站地冷静了一会儿,慢慢消化和缓解心头的痛意。
  重新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们收拾着收拾着觉得什么也舍不得扔,于是五个人又拎又抱地把实验室里几乎所有的私人物品都带走了。
  “走吧。”降谷零慢慢锁上实验室的门,像是封存了一段时光。
  他挥挥手,招呼剩下四个人离开。
  降谷零走到楼下的时候,像是有所预感般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前原阳树站在降谷樱的实验室门前,似乎在目送他们离开。
  他遥遥地向他点了点头。
  降谷零回家之后独自一人继续翻看妹妹留下的笔记本,把日记里很多寥寥几笔的叙述慢慢地和他记忆中的画面一一对应了起来,还有一些内容,一点一点补足了降谷樱单独在美国的一年多和他离开家之后的那些日子。
  他从日记里发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降谷樱,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温暖和可爱,甚至有些漠然。
  降谷零看完之后,捧着日记本怔怔地思索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他被周围浓重的黑惊醒,起身准备把日记本收好,不小心手滑了一下,日记本迅速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中降谷零眼疾手快地抓住它的封皮,拽着封皮提起日记本的时候他发现最后似乎有几行他没看过的字。
  他迅速把日记本重新摊平,从后方打开,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降谷樱的字迹。
  【按照我的安排,这些东西不应该有任何人看见才对。但凡事皆有例外,如果有认识我的人看见了这个本子——】
  【别哭,我的人生已经很圆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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