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十六岁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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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时越的世界在这一周缩小为一张光学平台。
此时,激发器发出稳定的红光,在分光镜上裂成两束。他们这次的课题是测量一种新材料的热膨胀系数,屏幕上,干涉图样在微微抖动着。
“又飘了!”旁边的师兄叹了口气。
时越没说话。他的右手放到了调节旋钮的上方,转动金属传递到反射镜,屏幕上抖动的曲线终于慢慢恢复秩序。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太多次,每个旋钮的力度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做完当前这组记录才拿出来看。
是顾知秋发来的一段剧本对白。
他盯着这几行行字看了会儿,有些干燥的嘴角微微扬起,指尖在手机键盘快速跳动:【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下午四点,天色果然骤然暗沉,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瞬间落成一片雨幕。顾知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世界,高中时的记忆倏然涌现。
那时候她总是忘记带伞,而时越也总在好多个雨天借伞给她,那两把黑色的伞曾好几次为她撑开了头顶的一片晴空。她立刻回到电脑前,伴随着窗外的雨声,指尖在键盘上飞舞起来,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雨夜分别”场景,终于找到了切入的锚点。
然而,再后来的连续几天,故事仿佛走入了死胡同,情节完全推进不下去。顾知秋坐在图书馆唯一开放的阅览室,对着屏幕发呆,情绪难免有些低落,她烦躁地反复打开关掉文档。
【重活一次带来的,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我写的,是不是只是投机取巧而已?如果剥去‘先知’这层外衣,顾知秋本身,真的有才华吗?】内心的自我审判让她陷入自我怀疑的情绪。连旁边有人坐下都没察觉。
直到,一只温暖的手在桌下轻轻覆上她紧攥的的拳头。
顾知秋倏然抬头,对上的是时越沉静的目光。他没用指腹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捏了捏,然后,拿出一串冰凉的东西放入她掌心。
顾知秋低头,是一串钥匙。
“阅览室下个月好像也不开门了。”他音量不高,恰好能让她听清,“要不要……换个地方写?”
顾知秋疑惑地抬起头。
“是我妈妈以前的房子,离学校不算远。”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像是鼓起勇气才能说出口:“她走了之后,我一直没怎么回去过。”
顾知秋的心微微一动,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房子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推开门,没有陈腐的气息,只是精心维护的宁静。客厅不大,沙发搭着柔软的米色羊绒毯,书架被各类书籍填满……这里的一切,都完整的保留着上一位主人曾经生活的痕迹。
她放下包,“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时越带着她,一路看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此刻眼中的温柔。顾知秋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一尘不染。打开冰箱,里面整齐码着她常喝的酸奶。房间里也是处处透露着温馨。连阳台的角落都被清出来,摆好了空花盆,旁边放着一本被翻旧了的《家庭养花指南》。
“时越,你是不是回来打扫过?”顾知秋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
“嗯。听你说在宿舍写不出来,我就先来这里打扫了一下。”时越把她拉近了几步,“把积灰都清理了,窗帘洗了,冰箱也通了电,你房间的四件套也是新买的,洗过了。”
“你还提前买好按摩仪啊,这么贴心!”顾知秋看到桌角放着的全新的颈椎按摩仪,双手放在他的腰上虚虚抱着。
“和你宿舍的那个是一个牌子吧?”时越笑了笑,顺势抱过她:“我问店员,她说是最新款,最新的颜色。”
她看了看着那亮瞎眼的玫粉色,想笑他直男的审美,却是忍不住鼻子一酸,回抱住他。
窗外,太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一抹橘粉色,像一场无声的祝福,笼罩着客厅里相拥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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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饭,顾知秋站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
“只只,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
“吃过了,自己煮的面。”顾知秋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的在阳台上扫过。
“多吃点有营养的,别老吃方便面。多吃水果蔬菜,多喝牛奶。”
“知道啦。”顾知秋笑着应,语气里已经没了上辈子那种不耐与疏远,“对了,你胃最近还疼吗?”
“没事,上次跟你去检查医生不也说没事。”母亲又问,“你呢,上次说在写剧本,一个人住宿舍怕不怕?”
“……其他系很多人都留校的。”顾知秋靠着阳台,望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当然没说自己搬出来住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措辞,随后母亲说:“只只,不管你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你爸嘴笨,但你写的东西,他都偷偷收藏着,还拿给同事看呢。”母亲笑道,“就是不好意思当面夸你。”
“妈,谢谢你和爸爸。”顾知秋喉头一紧,话语里却带着笃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母亲轻轻的吸鼻声:“这傻孩子,一家人谢什么。那你先忙吧,国庆节时候能回来了吧。”
“嗯。想吃你做的炸带鱼了。”顾知秋笑着应下来。
电话挂断,听筒边沿还留着掌心的温度。她看着远方,心里被那股来自远方的暖意填得满满的,是被家人全然理解和接纳的幸福感。
走回客厅,就看见时越蹲在书桌一角,正在尝试打开抽屉,谁知道抽屉纹丝不动,像是卡死了。他微微蹙眉,改用两只手,加大了力道,还是一动不动。
“锁死了吗?”顾知秋也蹲下来,在旁边看着。
时越只是低头查看,对顾知秋说:“帮我拿一下工具箱里的螺丝刀,最大的那把。”
拿来后,他将刀头楔入木质缝隙,然后用掌心抵着末端,猛然一发力。
“咔嚓!”
一声干燥的木材断裂声响起。时越的手稳稳定住,将螺丝刀往深处一别,随即,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屑和纸张的气息,从豁开的缝隙中涌出,冲入鼻腔。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盯着那道缝隙。片刻,他才就着那道口子,将抽屉完全抽了出来。
里面堆着泛黄的账单、照片,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整齐,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给小越】。
时越的手在一瞬间停住了。他盯着那几个字,有些害怕却又有些期待。
他很慢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把钥匙,一份房产证,还有一封信。信纸有了时间的痕迹,边缘有些卷起,字迹却依旧清晰。
时越展开信纸,目光飞速地扫过前面几行,顾知秋看到他的嘴角似乎想向上弯一下,却最终失败了。他的阅读速度越来越慢,读到最后一行时,右手有些难以抑制地发抖,呼吸有些乱。
“她说在这里没有要求,没有必须要拿的满分……”他忽然说出这句话,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她。说完后,时越仿佛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将额头顶在的书桌边缘,肩膀微微耸动。顾知秋看见,一滴水珠迅速砸落在他面前的稿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圈。
顾知秋默默上前,从身后抱住他,两人在寂静中待了一会儿。时越慢慢平复,将信和钥匙郑重收好。
后来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了两人相处的时光。时越瞥见屏幕上的名字,蹙了下眉,起身走向阳台。顾知秋只隐约听到他简短的回应,语气礼貌却带着疏离:“嗯,我知道了。”“您决定就好,不用特意问我。”“到时我看吧。”
电话挂断,他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已恢复一贯的平静,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怎么了?”
时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爸他,要再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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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时妈妈的信:【小越:
今天是你十二岁的生日。早上看你吹蜡烛时一脸认真的样子,仿佛昨天还是我怀里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
前段时间和你爸爸商量后,我们决定在京市给你置办了一套小房子,写了你的名字。本来想等你十八岁再当生日礼物告诉你,但妈妈今天看着你,突然就等不及了,想先写下来。
你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从来没让爸爸妈妈操心过,真的很幸运有你这个儿子。妈妈心里骄傲,又怕你太懂事,反而忘了怎么任性。
所以,我们想给你一个“特权”。 以后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什么,累了,委屈了,或者单纯就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都可以回到这里。这里没有要求,没有必须要拿的满分,只有你。 在这儿,你可以随意地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这世界很大,有时会很拥挤,但总有一个地方,它只属于你。
爱你的妈妈】
第50章 婚礼 初霁 盛夏的暴雨,来得猛烈,……
盛夏的暴雨, 来得猛烈,去得也干脆。雨后初霁的京市,阳光刺眼到有点不真实。傍晚,顾知秋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 望着外面被大雨冲洗过的街道, 玻璃上的雨滴,像是残留的眼泪。
她穿了一条素净的浅蓝色连衣裙, 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是不是有点紧张?”
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她熟悉的平静,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的一丝紧绷。
她转过身。时越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利落。白衬衫的领口挺括,一丝不苟。
顾知秋的目光在那条歪斜的领带上停留了一瞬,她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抬手, 指尖轻柔地为他调整:“你领带又歪了。”
他没有动, 只是垂眸看着她, 目光沉静,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隐藏着所有情绪。
“没有见家长的经验, ”她低声说, 手下动作细致地将领带结推至完美对称, “尤其还是在这个场合,确实不太适应。”
时越握住她刚刚放下的手,力道不重:“抱歉,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把你带到这里,我只是……”
顾知秋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她懂他没说出口的话,她也不想他一个人来面对这局面。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出来后,厚重的长绒地毯瞬间吞没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酒店的香氛,甜腻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套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讲电话声,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决。时越推门而入,时父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听到动静,他很快结束了通话,转过身来。
时父的目光先是落在顾知秋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很快转向时越。
“来了。”他开口,语气比电话里听起来要柔和一些,“房间都安排好了,你们一会先休息一下。”
顾知秋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崭新的婚戒,在室内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然而,在那枚新戒之下,无一圈因长年佩戴而形成的白色戒痕,也同样清晰刺眼。
“爸,这是顾知秋。”时越简短的介绍。
“叔叔好。”顾知秋上前一步,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
时父微微颔首,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又浮现出来:“以前听时越提起你。”他顿了顿,像是寻常长辈般随口关心,“以后,跟小越有什么打算?”
顾知秋怔了一下,正斟酌着如何回应,时越已经先一步开了口,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我们的事,暂时不劳您费心。”
还好,酒店工作人员的敲门声打破了突然冻结的气氛,他们来送明天的流程表。时父接过表格,目光重新落回时越身上,语气里是不容拒绝:“今天晚饭后,来我房间谈一谈。”
时越没有任何表情,极淡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的婚礼设在酒店最大的宴客厅。现场布置的高贵不失典雅,简约的白纱拱门,浅色系的花束与座椅,空气里流动着鲜花清甜的香气。
顾知秋坐在时越身旁,他面前的餐盘干干净净,连她推过去的那块造型甜点也未曾动过。他的视线始在不远处,看着那个气质温婉的新娘。
新娘看起来年约三十五岁,笑容温和。而此刻陪伴在她身旁的时父,比昨日更多了几分温和。
“听说你儿子成绩非常出色?”一位颇有派头的中年男士举着酒杯,笑着看向时父,又将目光转向时越,“是准备出国深造吧?”
“年轻人是该出去闯荡见识一下,”那人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意味深长,拍了拍时父的肩膀,“老时啊,人嘛,总要学会往前看,不能一直沉湎于过去,得重新开始才行。”
“重新开始”四个字,戳破了时越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顾知秋几乎是立刻在桌下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拳,试图熨平他绷紧的线条。
仪式即将正式开始,悠扬的音乐声缓缓流淌。司仪已就位,白纱拱门下,时父轻轻牵起新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