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十六岁 第5节
厨房亮着灯,母亲正在准备早饭。蒸汽模糊了窗户,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的柔和。
“怎么起这么早?”母亲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
“想和你一起去送爸爸。”顾知秋接过母亲手里的勺子,帮着在粥里搅动。水汽氤氲中,她看见灶台上摆着自己最爱吃的芝麻烧饼,伸手碰了下碟子,已经加热好了。
“今天就不要请假了,等爸爸回来的时候带你一起去接好吗?”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去摆放碗筷。
透过出租车的后窗玻璃,看着渐行渐远的父母,一阵伤感涌上心头。但顾知秋又无比清晰的清楚,父亲这次是奔赴自己的梦想。命运的齿轮这一次转向了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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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电线焦糊味。顾知秋和她的同组搭档王飞宇正在组装电路,小灯泡忽明忽暗,仿佛在等待下一次点亮。
“你爸去德国出差啦?”李明杰闲聊问,手里的动作没停,“我听我妈说的。”
他妈妈和顾知秋妈妈是同一个单位,不算熟悉。可能因为两家孩子在同一个班级,最近联系又多了起来。
“嗯,要去半年。”她调整着电阻器。
“你爸真牛!”李明杰真心的的赞叹。顾知秋看着个这个以前几乎没什么交流的同学,意识到自己真的过了很多这样的时刻。
她以前几乎从没认同过父母的价值,无论是父亲工作上的成就与遗憾,还是母亲工作的认真、对家庭的贡献。也没有跟同学好好相处,所有人的关系都是越长大越疏远……
她看着手中正在填写的实验数据,捏了捏手中的笔,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一次,她不要只做命运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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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老师办公室安静得出奇。顾知秋站在语文老师的桌旁,看着她拿着自己的作文。阳光斜照在红笔上,晃得字迹模糊不清。
“这篇《车站》写得很好。”语文老师推了下眼镜,“情感非常真挚,尤其是对父亲背影的描写......”她突然停顿,指着一段话,“这里,用'苍凉'来形容父亲的背影,让人很容易就带入年迈的父亲,在你们这个年纪感受还不明显。”
顾知秋盯着那个词,自己写的时候,脑海中是上一世的场景:父亲到她工作的城市,大概只是来亲眼确认她过得好不好。这是那一次送别父亲时,他的背影。
当时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样子。写这次人物主题作文时,以前的记忆和现实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今天叫你过来,是市里有个高中生作文比赛,题材不限,我看你这篇作文就可以报名参赛试试。”
“真的吗?”顾知秋属实有些意外,虽然以前的工作是跟文字打交道,但是她很久没这么真情投入的写文章了,很开心过去的这份来自过去的感受能得到认可。
“你这篇写得很能让读者共鸣。”老师温和的看着她,递出参赛报名表和作文纸,“不过,我刚刚提到的几个点,你可以参照这个方向修改一下,然后誊写到这篇参赛作文纸上就可以,学校班级姓名不要忘记填写。尽量不要有涂改。”
“好的!谢谢王老师。”顾知秋赶忙接过道谢。
“回班吧,把语文作业顺便带回去发了。”
顾知秋回到教室坐下后,低头看着那份作文稿,耳边回荡着王老师的声音:“你写得很好,尤其是对情感的描写。”心里却有些发怔。那份情感究竟从哪儿来?是写作时浮现的背影,是那一刻重叠在脑海里的记忆。但如果撇开那些过往,她好像很少真正去留意父母的神情与心事。
一直以来,她习惯了看到父亲在家里没什脾气的模样,却从没想过父母的心中也有属于他们的热情与理想。
“只只!” 一道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
她抬头,是徐嘉瑜又溜来了,站在桌前看向她,:“你这次又在想什么呢?”满脸写着“别想瞒我”。
顾知秋收回思绪,笑着回道:“没有,我在发呆。你怎么又来我们班啦?”
“嘿嘿!当来是来恭喜你的啦!听说你要参加市里的高中生作文比赛啦?”
顾知秋:……“你真是‘年级百晓生啊’,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老人家的法眼,还有法耳!”说完对她竖起大拇指以示敬佩。
“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参加比赛,我与有荣焉!我感觉你一定会获奖的!”
顾知秋被她说的有些期待起来,心里忍不住的很感动。
“小鱼儿!谢谢你!”她刚刚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曾经的自己,几乎没有珍惜友情和亲情的可贵,可能因为它们都太唾手可得。可有些东西失去了再也追不回来,懂得的时候为时已晚。
—
第二天语文课上。
王老师走上讲台,手里拿着几张作文纸:“这次的人物描写练习,有一篇写得特别好,我念给大家听一听。”
顾知秋心里咯噔一下,有种将要“社死”的预感。
当“《车站》,作者顾知秋”这几个字从老师口中吐出,她的头埋得更低了。
王老师的声音不疾不徐,抑扬顿挫。当读到“他的背影融入人流,像一幅被岁月浸透的水墨画,笔触苍凉,却勾勒出我整个世界最初的模样”时,教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树梢上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
顾知秋的耳朵发烫,头低得更厉害。她很清楚这只是一篇作文,可十六岁的自己还是不可避免地涌出羞耻感。理智提醒她“这没什么大不了”,可还是抵不住青春期的本能反应。
下课铃响起,教室喧闹声立刻卷土重来。她正准备趴到桌上补个眠,一道阴影忽然落在桌面。
她抬头,
时越站在桌前,目光落在她桌上那份写着《车站》的作文稿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紧抿的嘴角和比平时更深邃的眼神,让人难以揣测。
他沉默了几秒,随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指向了作文中关于【背影】’的那一段。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纸面,但又保持着一小段的距离。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似乎想要找到答案的探究:
“顾知秋。”
“你写的那个……会回头看你的人。”
他微微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被某种情绪攫住。
“他后来……回头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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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暮色 同行 晚风吻脸轻轻
周六傍晚,学校附近的街道,满是炸串的香气。
顾知秋数着水泥地上的裂缝往前走,冷风一吹,她才感觉脸颊的温度降下去一些,可脑海还是响起那个低沉的声音:“他后来……回头了吗?”
时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冒犯,只是一种纯粹的探寻或确认,像是确认亲人告别时的心情。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仓促地笑了一下,说了句“一篇作文而已”。实在是太糟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在数到第七十七块砖的位置向左拐,【星星影音】的霓虹灯招牌,在暮色中不规律地闪烁着,上次来的时候,老板说是电线接头松了。
推门时,熟悉的铃铛声随即响起。柜台前围着五六个穿校服的学生。其中一位梳高马尾的女生正举着《恶作剧2吻》的dvd尖叫:“啊~~这次终于有这套啦!”她身旁的男生立刻哀嚎:“陈小雨你故意的!我答应人家今晚一定能借到的!”
“人家是哪家?我只管我自己家!” 那个叫陈小雨的女生把碟抱的更紧了些。
顾知秋贴着玻璃柜挪动,目光扫过分类混乱的碟架。网络的兴起,2008年的影像店生意不复前几年的盛况,大部分顾客都是学生。
最热门的碟片可能在任何店里的区域,可以是塞在“最新上架”的货架上,又或者在借后刚归还区域——就像上课讲台上经常消失的粉笔擦,找到全凭运气。
“找什么碟?”
一道男声从头顶传来。抬头一看,店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上了梯凳,黑色休闲裤沾着灰尘,手里拿着不知是准备上架还是下架的碟片。
顾知秋报出名字,老板让她自己先找找。此刻,身旁走近一道压迫感十足的身影。她转头看了看,想挪开点距离,发现竟是时越。
“请问《头文字d》的珍藏版还有吗?”他也是开口后才看到她,同样微微一顿,眉眼间带着一抹意外。那抹意外很快被一种难以解读的情绪取代,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她愣了几秒,半笑着点头:“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时越笑了笑,礼貌地问她在找什么需不需要帮忙。
“最后一排右边的位置,‘精品收藏类’货架。我刚刚才放上去,最近刚来的绝版,你运气不错。”店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手里的鸡毛掸子给时越指了指大概的位置。
“我这店里大部分是周边学校的学生,见到认识的人也不奇怪咯。”边说边走回柜台,留下两张面面相觑、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脸。
顾知秋正想着说些什么打破此刻尴尬的气氛,一本《科幻世界》突然从货架上层滑落。都下意识去接,同时伸出两只手却撞个正着,不小心碰到一起,少年身上飘来淡淡的薄荷味。
两人的动作都顿住了。顾知秋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话很少的男生,他大概也是没料到,眼神里多了惊讶的表情。柜台后的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放《武林外传》,郭芙蓉的笑声填补了这段突如其来的沉默。
“哎呀,还好有你在,才没被砸到。”顾知秋先反应过来,收回手,顺手把接到的碟片放到最近的货架上。
“你刚刚身手也很敏捷!”时越笑着说。
“完了!被你发现我其实是武林中人。看来要让你发个毒誓不可以泄露我的身份才行了。”顾知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时越这会儿笑容更大了些,眼里也有了笑意。冲淡了他身上惯有的疏离感,仿佛那个问出沉重问题的他和眼前这个笑着的少年,不是同一个人。
顾知秋突然想到武侠小说里描写的那些英雄们看见冰山美人笑容的感受—— “她平日里的脸庞总似雪山之巅的万年积雪,冷冽不可方物。此刻忽然一笑,宛若春风一夜吹至,冰河解冻,雪莲初绽,那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直让他看得痴醉了。”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把这不着边际的联想甩出去,心下却不由暗自腹诽:真是不公平啊不公平!给了好脑子好家世好样貌就算了,还给他一副这么好看的笑容,试问哪个少女能不迷糊?!
而时越指了指老板说的角落,示意他过去先找碟片。
顾知秋也走到另一区域,没一会,两人又在同一排货架前。
“《头文字d》你还没看吗?”顾知秋偏头问他,她记得当时电影上映,班上几乎所有男生那一阵子天天在讨论。
“看过了,想买一张收藏。来了好几次了。”他抿了下唇,补充道,“没想到今天运气不错。”
顾知秋点了点头,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更放松了一些,“我也是被我表哥带着看了电影版。看完之后特想学开车。”分享上一世的观影感受也不算说谎吧。
时越轻轻笑了一下。
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吵嚷:“靠!真的没了!”
周六傍晚,学校附近的街道上,满是炸串的香气。
顾知秋数着水泥地上的裂缝往前走,冷风一吹,她才感觉脸颊的温度降下去一些,可脑海还是响起那个低沉的声音:“他后来……回头了吗?”
时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冒犯,只是一种纯粹的探寻或确认,像是确认亲人告别时的心情。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仓促地笑了一下,说了句“一篇作文而已”。实在是太糟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在数到第七十七块砖的位置向左拐,【星星影音】的霓虹灯招牌,在暮色中不规律地闪烁着,上次来的时候,老板说是电线接头松了。
推门时,熟悉的铃铛声随即响起。柜台前围着五六个穿校服的学生。其中一位梳高马尾的女生正举着《恶作剧2吻》的dvd尖叫:“啊~~这次终于有这套啦!”她身旁的男生立刻哀嚎:“陈小雨你故意的!我答应人家今晚一定能借到的!”
“人家是哪家?我只管我自己家!” 那个叫陈小雨的女生把碟抱的更紧了些。
顾知秋贴着玻璃柜挪动,目光扫过分类混乱的碟架。网络的兴起,2008年的影像店生意不复前几年的盛况,大部分顾客都是学生。
最热门的碟片可能在任何店里的区域,可以是塞在“最新上架”的货架上,又或者在借后刚归还区域——就像上课讲台上经常消失的粉笔擦,找到全凭运气。
“找什么碟?”
一道男声从头顶传来。抬头一看,店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上了梯凳,黑色休闲裤沾着灰尘,手里拿着不知是准备上架还是下架的碟片。
顾知秋报出名字,老板让她自己先找找。此刻,身旁走近一道压迫感十足的身影。她转头看了看,想挪开点距离,发现竟是时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