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座棉被出现在走廊上——这场景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就算两个少年一直在潜心练习剑术,也很难不被这座棉被吸引注意力。锖兔放下了刀,扭头看到棉被山里露出了阿绿那张小小的脸蛋,他登时有些哭笑不得。
  “绿,外面很冷!还是回去休息吧。”锖兔说。
  阿绿将棉被披得更紧实了一些:“我还从没见过真正的剑士是怎么样的。”
  锖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们现在还算不上什么剑士……”
  话音未落,一旁的义勇就很认真地说:“但是,你以后一定能成为鬼杀队的‘柱’。”
  锖兔怔了下,严肃地说:“义勇,我可不是为了成为所谓的‘柱’才拜入鳞泷老师门下的。我只想除掉更多的鬼,仅此而已。”
  锖兔的这句话,似乎令义勇对他愈发仰慕了,义勇的眼睛都比方才亮了许多。
  雪从屋檐上飘飘悠悠地落下,轻轻染白了少年们的发心与双肩。阿绿呵出一口寒气,听他们又提起了“鬼”,心底困惑再起。
  “锖兔先生,鬼……是什么?”她问。
  先前,鳞泷老师也提到了“鬼”的存在,还说她是稀血人类,十分容易被鬼所袭击。虽说传闻中确实有“鬼”这种东西,但那到底是传闻,没听说过哪里真的有鬼的。
  听她这么问,锖兔也想起了她是稀血体质、容易招鬼的事情。于是,锖兔便收起了刀,走回屋檐下,很认真地说:“所谓的‘鬼’,就是一种食人的怪物。它们在夜晚活动,不能见到太阳光。除非用日轮刀斩首,或者被日光所晒,否则就是不老不死的存在。”
  闻言,阿绿微吸一口气:“这么可怕?吃、吃人?”
  “嗯。”锖兔点头,“据说吃的人越多,他们的力量就越强大。”
  阿绿又紧张地问:“那种鬼,长什么样?”
  这问题叫锖兔犯起了难。虽说他在为了成为一个猎鬼人而努力,但他其实就见过两三只鬼,而且那两三只鬼个个都长得不同。他只能勉强描述个大概:“头上长着角……涎水乱流,浑身青黑,不会说话,一直发出野兽一样的咆哮声……”
  阿绿稍稍放下了心。
  那位教宗阁下穿的体面又优渥,笑起来像是个轻佻的贵公子。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锖兔口中这种食人的恶鬼。
  果然,他只是个兴趣古怪的有钱人家公子吧。
  阿绿抬起手臂,打量着薄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脉络。无论她怎么看,这细瘦的手臂也没显出什么与旁人的不同来,她也无从想象所谓“稀血”到底是什么样的。她只能小声说:“以后该怎么办啊……”
  锖兔见她发愁,便转身向着雪中的篱笆走去。他在庭院里留下一串草鞋脚印,人在墙边停下了,抬手摘下一串紫藤花穗子。
  “你把这个放在身边吧。”锖兔走回来,伸手将紫藤花穗递给她,“这种紫藤花很特殊,即使摘下来了,也能保持着开放的姿态,很久不会凋谢。鬼很畏惧这种紫藤花。”
  娇嫩柔软的花穗,就像是花魁头上垂落的流苏,色泽娇艳美丽。落在少年布满茧子的掌心里,就愈显出一种妖异的美来了。
  阿绿怔怔地看一眼锖兔掌心中的花穗,再抬头看一眼锖兔。少年银雾一般的眼睛,像是盛了一整片平静的湖泊,让望着他的人不由心生依赖。
  “我可以收下吗?”
  “当然。”
  阿绿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紫藤花穗子,揣在了自己的怀中。
  虽说即使有了这串紫藤花也不是万全的,花是会谢的,她以后还得自己想办法弄来更多的紫藤,可至少在此刻,她的心底充满了感激与温暖之情。
  “等我正式成为猎鬼人之后,就会努力地除掉更多的鬼。”锖兔压低了声音,很认真地对阿绿说,“这样一来,像你这样的人就不必受到鬼的威胁了。”
  阿绿点了点头。
  她偷眼瞄到锖兔腰间的佩刀上,心底暗自料定了:锖兔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猎鬼剑士。
  在这样想着的同时,又有另一种奇怪的念头涌上了她的心头来:锖兔和义勇看起来与她差不多大。同样是这个年纪的人,他们在努力成为猎鬼的剑士,那……她呢?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了,她便觉得身体里的血都沸腾了,热意从脚底涌起来,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红。
  次日。
  晨间,太阳从雾蒙蒙的山巅升起,日光照彻了整片大地。屋外的森枝树梢上,冬日的麻雀一边发出啾啾鸣响,一边扑棱着翅膀。
  “阿绿小姐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鳞泷左近次最后试了一次阿绿的额温,点了点头,“已经可以离开这里了。”
  阿绿换回了自己那身赫色的短衣,腰上用细麻绳子紧紧地束起了,两袖宽松地垂落,盖住细瘦的手臂。她向着鳞泷师徒行礼,说:“这几天的帮忙,感激不尽。”
  “你妹妹的事情,我很遗憾。”鳞泷叹了口气,“人有生死,这也是难免。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问题,还可以来找我们。”
  闻言,阿绿的心底颇为不舍。她抬起头,看到鳞泷身后左侧的锖兔,那种酸涩分别的感觉便愈发了。而锖兔似乎未察觉到她的不舍,只是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
  没一会儿,阿绿就提着一个小包裹,踩着木屐向藤屋的门口走去了。她来时是两手空空,而现在却提了一个包裹,包裹里装着锖兔从厨房拿来的食物,还有一捧紫藤花种子。据说,只要时时刻刻保持身边有紫藤花的存在,恶鬼就不会再靠近她了。
  藤屋外,下了一晚上雪的森林覆着淡淡的白,日光从林叶的缝隙间穿落下来,几只鸟雀振翅从光束中飞过。阿绿呼吸了一口外头的寒气,脚步却没急着往前迈。
  她回头张望了一下,见鳞泷左近次和锖兔已经回去了,而义勇则留下来关门。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绕了回去,拽住了义勇的袖子。
  “……做什么?”义勇拉着移门,有些困惑地盯着阿绿从门缝里探进来的手。
  “义勇,那个——”阿绿压低了声音,小声地问,“如果…我也想拜入鳞泷老师的门下,成为和你们一样的剑士,那…有可能吗?”
  义勇愣了一下。
  当他听明白了少女的问题后,他的面色立刻变严肃了。又不如说,他发了火,用少见的、凶巴巴的语气说:“别开玩笑了!你和我们可不一样!”
  第9章
  “别开玩笑了!你和我们可不一样!”
  义勇凶巴巴一句吼,把阿绿吼得有点懵。
  她抬头,发现少年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严酷,眉头竖得紧紧,眼神如刀锋一样锐利。
  虽说先前就知道义勇有些讨厌自己,可这还是她头一回被他这样呵斥。
  阿绿咬了咬牙,将手中的布包抱紧了,也板起脸来,顶回嘴去:“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干什么那么凶啊……”
  真的很凶!
  义勇原本就是一幅冷冰冰、沉闷闷的样子,这样发起火来就更可怕了。她不由有些退缩,闭嘴不再说话了。
  见她不再提拜入鳞泷左近次门下的事情,义勇眉宇间的冷硬稍稍缓解了一些。他站在玄关门口,表情严肃地说:“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了。那不是你该做的事情。”
  阿绿撇嘴,低了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哦……”
  虽然嘴上这么应了,但她的心底还有些失落。
  义勇一定是嫌弃她手脚瘦弱,看起来就不配做一个剑士吧。
  也对,她这样穷苦出身的人,哪里有资格握起木刀呢?能有一口饭吃,好好地活下去就相当不容易了,更何况是与义勇、锖兔这样的人站在一起。
  义勇说的是实话。换做是锖兔,可能还会顾着她的面子,委婉地找些借口来安慰她。但义勇不一样,他似乎原本就讨厌自己,说话也直接,会这样将心底话直说出来,也不意外。
  阿绿把布包挂在了肩上,很快打起了精神,对义勇说:“我走了。不会再说些‘也想做剑士’之类的傻话了,你放心吧。”
  她原本是有些失落的,但很快就强韧地板做了一副无所谓的面孔,接着转身往藤屋外的小径走去。
  “等等。”
  当阿绿走到一棵杉树下时,她听到义勇在喊她。侧头一看,发现义勇从玄关后追了出来,脚胡乱地踩在木屐里。他还是那副严肃的面孔,有些犹豫地问:“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先去镇上找工作试试看吧。”阿绿说着,冲他摆了摆手,“有缘再见吧。谢谢你们。”
  说完,她便扭过了头,强迫自己不再回头,径直向着林中走去。
  她背后的藤屋越来越远了,那处掩映着紫藤花瀑的幽深宅邸,渐渐在杉与松之间消匿。
  这片树林之外有两三座小镇,阿绿住了两年的香取镇就是其中之一。但她不喜欢那座城镇,也不想被吉川家抓回去,因此她不打算回香取镇,而计划去隔壁的麻叶镇上找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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