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知遥,”林见夏忽然停下筷子,看着她,语气变得有点小心翼翼,“你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顾知遥想了想:“看文献。整理数据。”
“哦……”林见夏的语调微微降了下去,用竹签戳着杯子里的豆腐包,似乎有点犹豫,“那个……我周末……可能要回家一趟。”
顾知遥转头看她。林见夏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明亮,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阴霾。
“家里有点事。”她补充道,声音轻了一些。
顾知遥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不同寻常的情绪。她很少过问别人的私事,但看着此刻的林见夏,那句“什么事”几乎要脱口而出。她顿了顿,换了一种方式。
“需要很久?”她问。
“不会,就周日一天,晚上就回来。”林见夏摇摇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但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像阳光试图穿透薄云,“就是……可能周日晚上不能跟你一起去图书馆了。”
“没关系。”顾知遥说。她看着林见夏强装无事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陌生的牵动。她不喜欢看到这样的林见夏,像是蒙尘的星星。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关东煮。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回宿舍的路上,伞下的空间似乎比来时更安静了些。林见夏没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只是偶尔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担心什么。
走到岔路口,雨几乎停了,只剩下细密的雨丝。
“那我回去啦。”林见夏接过顾知遥递过来的伞,手指不经意地擦过顾知遥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谢谢你的伞,还有关东煮。”
“嗯。”顾知遥点点头。
林见夏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过头来看她。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让她看起来有种易碎的清澈。
“知遥,”她轻声说,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依赖,又像是某种未出口的担忧,“我周日晚上回来……给你带我家楼下那家很好吃的蝴蝶酥,好不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像是一个笨拙的约定,又像是一个寻求安心的确认。
顾知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夏日阳光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雨天的灰云,却依然努力地亮着。
“好。”顾知遥听见自己清晰而肯定地回答,“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有着奇异的魔力。林见夏眼底那点阴霾似乎瞬间被驱散了,一个真正明亮、带着依赖和安心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像雨后天边终于露出的第一缕阳光。
“嗯!”她用力点头,笑容重新变得灿烂,“说定了!那我走啦!拜拜,知遥!”
她撑着伞,脚步轻快地跑进渐渐停歇的雨丝中,那抹白色的身影在灰暗的背景下,像一道温暖的光,渐行渐远。
顾知遥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宿舍楼口。肩头被雨打湿的地方传来凉意,但心底某个地方,却因为那个约定和那个重新亮起来的笑容,而感到一丝温软的回暖。
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潮湿的空气。周末的计划似乎依旧没变,看文献,整理数据。
但好像,又多了一点别的、模糊的期待。
第12章 蝴蝶酥的约定
周日清晨,顾知遥准时醒来。宿舍里异常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她按部就班地起床、洗漱,将换下的睡衣叠放整齐。书桌上,摊开的文献和数据分析稿静静地等待着,是她为自己设定的、雷打不动的周末秩序。
然而,当她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投入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术语时,却发现思绪不如往常那般驯服。目光总会不经意地瞥向手机屏幕——它安静地躺在桌角,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林见夏已经回家了。
这个认知像一缕极细的风,悄无声息地钻入她严谨思维的空隙。她想起昨天雨中林见夏那双映着阴霾、却又努力亮起的眼睛,那句没头没尾的“家里有点事”,以及最后那个带着依赖的、关于蝴蝶酥的约定。
家里……是什么事?会让总是像小太阳一样的人,露出那样稍显黯淡的神情?
顾知遥很少有探究他人隐私的习惯,她的世界通常由可观测、可分析的事实构成。但此刻,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挂念,却像藤蔓的须尖,轻轻缠绕上来。她无法分析,无法归类,只能感受它的存在。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图表,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时间在安静的宿舍里缓慢流淌。
中午,她去食堂吃了简单的午餐。番茄鸡蛋面,清炒西兰花。味道和往常一样,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因为对面没有那个叽叽喳喳、总是试图把自己餐盘里的肉夹给她的人吗?
她独自吃完,独自回到宿舍。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她重新坐回书桌前,却第一次觉得,这个她最为安心和熟悉的独处空间,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立刻看去——是宿舍楼群的通知,关于热水供应时间调整。
一种微不可察的失落感,像水滴落入海绵,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放下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
那个总是活跃的、名为“今天吃什么”的群,也安安静静。没有突如其来的美食图片,没有对食堂新菜色的实时播报,更没有@她的、带着各种表情包的问询。
寂静,原来是有声音的。是一种名为“习惯”的背景音消失后,留下的、格外清晰的空白。
顾知遥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香樟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油绿发亮,几个女生说笑着走过,声音隐约传来。一切都和无数个周末午后一样。
但她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个穿着白裙子、像一道温暖光线般闯入她世界的人,暂时离开了。于是,这方她精心维持的、井然有序的小世界,便显露出一种她此前从未察觉的……清冷。
她忽然想起林见夏塞给她的那张速写。她走回书桌,从笔记本里拿出那张纸。画中的自己,低眉敛目,神情是惯有的沉静。但作画的人,却透过这份沉静,捕捉到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并用温柔的笔触将它固定了下来。
这是一种奇特的感受。有一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正仔细地、用心地观察着你,记住你的样子。
下午的时间过得有些缓慢。顾知遥尽力维持着效率,但中断的次数明显比平时多。她会起身倒水,会整理一下已经足够整洁的书架,会无意识地看向窗外,像是在等待什么。
傍晚时分,天色渐晚。顾知遥合上文献,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数据分析告一段落。她拿起手机,屏幕依旧安静。
林见夏说过,晚上就会回来。
她会什么时候回来?蝴蝶酥……真的会带吗?
这些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确信——她相信林见夏会记得,会带来。就像相信太阳第二天会照常升起一样自然。
这种毫无根据的信任感,对她而言是陌生的。她的世界通常建立在逻辑和证据之上。但此刻,她却毫无理由地、清晰地确认着这一点。
晚饭她吃得心不在焉。回到宿舍,她没有立刻开始晚上的阅读计划,而是拿出那本植物图鉴,慢慢翻看。彩绘的叶片和花朵在纸页上舒展,却似乎不如活动室里那些真实的压花生动。
夜幕彻底降临,窗外亮起万家灯火。
手机终于再次亮起,伴随着那个专属的、清脆的提示音。
夏天见呀:「【图片】」夏天见呀:「我回来啦!刚下地铁!正在往学校冲!」夏天见呀:「蝴蝶酥买到啦!还是热乎的!等我!」
图片是地铁出口的夜景,模糊的光晕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印着老字号logo的纸袋。
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尘埃落定般的安心感,悄然抚平了顾知遥心中那一整天若有似无的褶皱。她没有立刻回复,只是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个兴奋的感叹号,仿佛能看见林见夏抱着纸袋、脚步轻快跑在夜风里的样子。
几分钟后,又一条消息弹出。
夏天见呀:「【气喘吁吁】到你们楼下了!方便下来吗?还是我给你送上去?」
顾知遥几乎没有犹豫。她合上图鉴,站起身。
g.:「楼下等我。」
她甚至没有换掉居家的衣服,只随意套了件外套,便拿着手机和钥匙下了楼。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沁人心脾。宿舍楼下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林见夏就站在那圈光晕底下,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她怀里果然抱着那个眼熟的纸袋,看到顾知遥出来,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带着旅途奔波却依旧灿烂的笑容。
“知遥!”她小跑过来,将怀里温热的纸袋不由分说地塞进顾知遥手里,“喏!答应你的蝴蝶酥!快尝尝,刚出炉没多久,肯定还是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