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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玻璃外侧,季梧秋和姜临月并肩站立,如同两尊审视着囚笼内野兽的猎手雕像。她们身上还带着行动后的风尘与疲惫,但眼神却如同被冰水淬炼过,锐利、冷静,不容丝毫杂质。
  “我去。”季梧秋的声音打破沉寂,不是商量,是陈述。她需要近距离感受这只“复活”的幽灵,用她侧写师的直觉,去刺探那平静表象下的每一丝波澜。
  姜临月微微颔首,没有争辩。她的战场在物证与逻辑链,而近距离的心理攻防,是季梧秋的领域。她将留在观察室,通过屏幕和通讯设备,为季梧秋提供实时的事实核查与专业支持。
  季梧秋推门走进审讯室。金属门合拢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缓步走到桌边,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欧阳华全部的、隐晦的注意力。
  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平直地看向欧阳华,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情绪铺垫,直接切入了核心:
  “欧阳博士,‘静澜花圃’地下室的陈列,比你之前的‘心岸’咨询中心,更有……个人风格。”
  欧阳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对粗浅评价的轻微不屑。他抬起眼,看向季梧秋,眼神平静得令人不适:“季警官。看来港口区的水,没能洗去你的执着。”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旧相识般的感慨,但内容却充满了挑衅与试探。
  季梧秋不受影响,仿佛没听见他的暗讽。“我们从‘木质化’受害者颅骨内壁,提取到了刻痕。符号体系,与你过去笔记中的心理暗示图样,同源。”她翻开文件夹,推过去一张放大的刻痕拓样图,“能解释一下,从潜意识铭刻,到物理铭刻的……进化动机吗?”
  欧阳华的目光在那张图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看向虚空,仿佛在回忆某个有趣的实验节点。“进化……”他咀嚼着这个词,带着一种学术讨论般的腔调,“不,季警官,这不是进化,是……应用领域的拓展。意识无形,难以量化,难以永恒。但物质……物质可以被塑造,被固定,被赋予新的、更稳定的‘意义’。将理念直接镌刻于承载过意识的最终容器上,难道不是一种更……彻底的表达?”
  他承认了。用一种近乎炫耀的、探讨学术的口吻,承认了两者之间的联系。
  观察室里,姜临月戴着耳机,听到这段话,眼神冰冷。她对着麦克风低语:“他在建立话语优势,试图将犯罪包装成哲学或科学探索。”
  季梧秋不动声色,指尖在文件夹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她和姜临月约定的信号,表示收到。“所以,那颗孢子?也是你拓展应用的一部分?将生命象征,埋入你定义的‘稳定物质’之中?”
  欧阳华终于将目光重新聚焦到季梧秋脸上,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狂热的光彩。“生命?”他微微歪头,像一个耐心的老师纠正学生的错误概念,“那只是‘可能性’的载体,一种……更优美的催化剂。我感兴趣的不是它的萌发,是它在极端稳定环境下,所代表的‘悖论’本身。生与死,动与静,混乱与秩序……这些对立的概念,为什么不能在我的体系里,达成一种更高级的……统一?”
  他的话语开始脱离常理,滑向那个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的、扭曲的逻辑世界。
  季梧秋没有陷入他的哲学陷阱,而是突然转换了方向,语气依旧平稳:“港口区的假死,很精彩。是谁帮你完成的?‘织网者’旗下的哪条线?”
  欧阳华脸上的那丝光彩瞬间收敛,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添了几分谨慎。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季警官,关于港口区,我没什么可说的。那是一次……意外的安全事故。”
  “意外?”季梧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对方,“精心计算的枪击角度,提前准备好的血包和潜水设备,接应的船只……欧阳博士,你把我们当傻子,还是把你自己的‘艺术’看得太低?”
  欧阳华避开了她的目光,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戴着铐子的手腕,不再言语。这是他的防御姿态,涉及到“织网者”核心运作的问题,他显然收到了严格的指令,或者自身有着极强的戒备。
  审讯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观察室内,姜临月快速调取了港口区行动后,对所有可能接应点位的回溯分析数据,以及近期打击的、与“织网者”有关联的地下运输链条的口供。她对着麦克风说:“问他,是否认识一个代号‘摆渡人’的中间商。我们查到,‘静澜花圃’部分特殊仪器的来源,与‘摆渡人’经手的几批货物流向吻合。而‘摆渡人’,在港口区事件后不久,就失踪了。”
  季梧秋接收到信息,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压迫感:“‘摆渡人’你认识吧?”她紧紧盯着欧阳华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他帮你运了东西,也帮你安排了退路。但他现在消失了。欧阳博士,你说……是‘织网者’觉得他没了价值,还是他知道了太多,比如……某些人假死脱身的细节,成了需要被清除的隐患?”
  欧阳华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但季梧秋捕捉到了。那是人在听到危及自身信息时的本能反应。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欧阳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什么‘摆渡人’,我不认识。”
  “是吗?”季梧秋靠回椅背,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那你实验室里那台价值不菲的变频光谱培养箱,是通过谁买的?正规渠道可没有它的进口记录。”
  欧阳华沉默了。他知道,对方掌握的证据,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而且要具体。
  姜临月在观察室继续提供弹药:“根据对‘木质化’受害者社会关系的深度挖掘,他与半年前失踪的一名独立记者是大学同学,而那名记者,曾深度调查过一家与‘衔尾蛇’资金链有染的离岸公司。受害者很可能从记者那里得到了某些未公开的信息。欧阳华选择他,可能并非完全随机,存在灭口或获取信息的可能性。”
  季梧秋立刻将这条信息转化为问题抛了出去,直指欧阳华选择受害者的标准,试图打破他那种将自己置于“超然艺术家”位置的伪装,将他拉回冷酷谋杀者的现实。
  欧阳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一丝烦躁。他显然不喜欢自己的“作品”被如此“庸俗”地解读。“选择标准是基于美学和实验需求!”他语气生硬地反驳,“与那些无聊的调查无关!”
  “无关?”季梧秋步步紧逼,“那为什么偏偏是他?城市里符合你所谓‘美学标准’的人不止一个吧?还是说,你的‘实验需求’里,恰好包括了……替你的主子,‘织网者’,清除掉一些潜在的麻烦?”
  “织网者”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欧阳华。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混合着愤怒与某种忌惮的情绪。“你没有资格谈论‘织网者’!”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失去了之前的冷静。
  观察室里,姜临月眼神一凛。她注意到,当季梧秋提及“织网者”时,欧阳华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反复抠刮着束缚具的边缘。这是一个典型的压力反应。她立刻说:“他在害怕。不是害怕我们,是害怕‘织网者’。他对这个组织的畏惧,远超对法律制裁的恐惧。可以利用这一点。”
  季梧秋心领神会。她不再追问“织网者”的具体情况,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同情的惋惜(当然是伪装的):“看来,即使是你这样自诩为‘造物主’的人,在‘织网者’眼里,也依然只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港口区是他们帮你安排的,‘静澜花圃’的资源恐怕也来自他们。现在你落网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像处理‘摆渡人’一样,让你彻底消失?还是……你觉得你那些所谓的‘伟大作品’,足以让他们冒险来保你?”
  欧阳华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季梧秋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与不甘。他自视甚高,渴望被认可,尤其是被他所效力的、那个他认为是“更高存在”的组织认可。但现实是,他落网了,成了组织的负资产。
  “我的研究……超越了时代……”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做最后的辩解,“他们……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季梧秋冷酷地打断他的自我安慰,“明白你为了所谓的‘统一悖论’,杀了多少人?明白你把这些活生生的人,变成你地下室里的那些‘陈列品’?欧阳华,你醒醒吧!在你主子的棋盘上,你和我,和那些受害者,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用完即弃的工具。唯一的区别是,我们站在光里,而你,注定要烂在黑暗中了。”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欧阳华试图维持的心理防线。他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颓败、愤怒,以及一丝被戳穿真相后的绝望。他不再试图争辩那些虚无缥缈的理念,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肩膀微微垮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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