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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姜临月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头看着她,任由她看着。她看到了季梧秋眼底深处那未能完全掩饰的红血丝,看到了她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了她垂在身侧、微微蜷起、指节甚至还有些泛白的手。她看到了那平静外表下,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风暴般的情绪。
  然后,季梧秋俯下身。不是拥抱,先是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极其轻缓地碰了碰姜临月放在雪白被子外的手背。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体温,而非又一个濒临破碎的幻影。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终于击穿了季梧秋最后一道自制力的防线。她不再犹豫,弯下腰,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姜临月整个人圈进了怀里。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矛盾,既想用力地将她揉进骨血,确认她的存在,又恐惧着会碰碎她满身的伤痕。
  这是一个沉默的拥抱。季梧秋将脸深深埋进姜临月的颈窝,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属于她本身的、清冽的气息。这个气息,驱散了萦绕在她鼻尖许久的硝烟、海水的咸腥和审讯室的冰冷。她能感觉到姜临月单薄病号服下骨头的轮廓,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心跳透过胸腔传递过来。她抱得很紧,紧到姜临月微微蹙了下眉,似乎牵动了某处的伤口,但她没有推开,反而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极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回抱住了季梧秋紧绷的脊背。
  季梧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地收紧了手臂。她在颤抖,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之后,那强撑着的堤坝终于溃堤的宣泄。
  “……我审了他。”季梧秋的声音闷在姜临月的颈窝里,嘶哑,低沉,带着摩擦过砂砾的粗糙感,“‘织梦者’。”
  姜临月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她背上缓慢地、有节奏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头受伤后应激的野兽。
  “他说了很多……疯话。”季梧秋继续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关于频率,关于干涉,关于……现实镀层的滞后影响。”她抬起头,双手捧住姜临月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眶是红的,里面翻涌着赤红的、未褪的血丝,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和恐惧。“他暗示……事情可能还没完。那些东西……可能会留下……痕迹。”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审讯室沾染的寒气。姜临月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之下的恐慌,一种源于未知、源于可能再次失去的、深不见底的恐慌。这与平日里那个锐利、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季梧秋截然不同。这是剥开所有外壳后,最真实、最脆弱的内里。
  姜临月没有避开她的视线,也没有急于反驳或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承载了太多黑暗与痛苦的眼睛,此刻因为自己而充满了如此鲜明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季梧秋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凑得更近,额头几乎抵着姜临月的额头,呼吸交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凶狠的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在姜临月的耳膜上:
  “我不管他那些狗屁理论和疯言疯语。我也不管什么频率、什么干涉、什么狗屁衔尾蛇。”她的声音绷得极紧,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姜临月,你听清楚。我找回你了,从海里,从那个见鬼的洞穴里。我把你带回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所以,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她的眼神锁着姜临月,不允许她有丝毫闪避,“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把自己弄丢,不准再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不准……再让我体验一次那种……世界塌掉的感觉。”
  这不是寻常的告白。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浪漫辞藻。它充满了季梧秋式的偏执、霸道和一种近乎扭曲的占有欲。它更像是一道命令,一个烙印,带着血腥气和海风的咸涩,是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后,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诉求。她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宣告所有权,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将姜临月划归为自己的领地,不容侵犯,不容失去。
  姜临月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者被冒犯的神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季梧秋,看着那双因为极度情绪波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小小的、苍白的自己。她能听懂。听懂这笨拙、强硬、甚至有些不讲理的言辞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片几乎被恐惧焚尽的荒原,和荒原之下,那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炽热情感。
  过了好几秒,就在季梧秋眼底那偏执的光芒开始因为得不到回应而微微闪烁,染上一丝不确定时,姜临月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和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纵容。
  她抬起那只自由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季梧秋紧蹙的眉间,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矫情的推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一个最严谨的科学家,在确认了某个至关重要的实验结论后,给出的最简洁、最肯定的答复。
  这个“好”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季梧秋心中那扇紧闭的、充斥着暴风骤雨的门。所有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她猛地将头重新埋进姜临月的颈窝,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颤抖,而是发出了压抑的、低沉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滚烫的液体迅速濡湿了姜临月颈侧的病号服。
  她哭了。这个仿佛用钢铁和仇恨铸就的女人,在经历了漫长的寻找、极致的恐慌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后,终于在这个她认定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最脆弱的内里。
  姜临月没有说什么,只是任由她抱着,哭泣着。她的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柔地拍着季梧秋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平静之下,是翻涌的心疼与某种沉甸甸的决心。
  过了许久,季梧秋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依旧没有抬头,闷声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姜临月想了想,指尖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带着硝烟味的发丝,语气平静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的命,也是我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属于姜临月式的冷幽默,“所以,季顾问,下次审讯,记得穿防弹衣。”
  季梧秋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了她,仿佛要将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第82章
  病房里的时间仿佛被那盏床头灯凝固了,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寂静中放大,成为衡量存在的唯一标尺。季梧秋的哭泣是短暂的,像一场剧烈的夏季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干脆。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除了眼眶周围残留的些微红肿和睫毛上未干的湿意,脸上已看不出太多崩溃的痕迹。只是那惯常的冰冷坚硬似乎被这场泪水冲刷得薄了些,露出底下更深层的、带着疲惫与某种尘埃落定后茫然的质地。
  她没有松开抱着姜临月的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到了床沿,将姜临月更稳固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姿态的拥抱,紧密得不容丝毫间隙。姜临月没有抗拒,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避开肋骨的伤处,将身体的重量交付过去。输液管轻轻晃动,药液一滴一滴,规律地落入滴壶,像为这沉默的相拥打着节拍。
  “墨恒,”季梧秋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低沉,“他看你的眼神……”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不像是在看一个需要清除的障碍,或者一个有趣的实验品。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完工的、关键的艺术品。”
  这个描述让姜临月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透过季梧秋的胸腔传来,带着轻微的震动:“艺术品?”
  “嗯。”季梧秋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他说,‘干涉条纹’在极端环境下会展现出更稳定的结构。他说你的坚韧和冷静……具有研究价值。”她复述这些话时,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冷意,抱着姜临月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但我感觉,那不只是研究。那是一种……等待收割的耐心。”
  “收割?”姜临月捕捉到了这个不寻常的动词。
  季梧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从审讯中获得的那些破碎、诡异的信息。“‘织梦者’的能力,沈时序初步分析,可能涉及对某种……底层信息场的干涉和读取。不是单纯的精神控制,更像是一种……对现实规则的局部覆盖和重写。他提到‘频率’,‘意识上传’,‘源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姜临月的一缕发梢,动作带着一种与话题格格不入的轻柔,“他暗示,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制造混乱或所谓的‘艺术’,而是某种形式的……进化?或者,用他的话说,‘通往永恒有序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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