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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她还活着。在经历了那样无法理解的事件后,她还活着。
  季梧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指尖因用力抓着控制台边缘而微微发麻。一种混合着巨大 relief 和更深沉担忧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激烈冲撞。
  许伊之重重地抹了一把脸,下令道:“把所有数据备份,发给最高级别的理论物理和信息科学团队!我们需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另外,通知外围支援单位,提高警戒等级,但……没有明确指令,绝对不许靠近!”
  命令被迅速执行。指挥中心再次陷入一种等待的、令人焦灼的寂静中。只是这一次,等待的不再仅仅是人的动向,还有对某种超越认知的、恐怖“现象”的解读。
  季梧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那片在电子海图上缓慢移动的红点。
  她知道,姜临月正在那片无法用常理度量的黑暗深处,独自面对着可能是人类从未遭遇过的威胁。
  而她,以及整个指挥中心,所能做的,依旧只有等待。
  等待下一次信标的脉冲,等待专家们对那诡异信号的解读,等待那艘船,或者那个“现象”,下一步的动向。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伤口的疼痛都更加磨人。
  她只能紧紧攥着拳,用指甲陷入掌心的轻微刺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
  为了那个在风暴眼中独自前行的人,她必须守住这后方的壁垒,直到……最后一刻。
  第73章
  “普罗米修斯”号的内部空间与它粗粝陈旧的外壳截然不同,仿佛一个被嵌入钢铁棺椁的、仍在跳动的未来心脏。通道墙壁是柔和的、能够根据环境调节亮度和色彩的生物发光材质,脚下是吸音且略带弹性的复合材料,空气循环系统持续输送着经过精密过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类似臭氧与冷杉混合的、非自然的气息。这里没有舷窗,所有的“外界”信息都通过无处不在的全息投影呈现,此刻显示的是模拟的深海景象,幽蓝的光线在廊道中缓缓流淌,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如同水底幽灵。
  姜临月跟随着引路的、自称“策展人”的中年男子,步伐稳定,神情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学术性好奇的平静。她穿着对方提供的、质地柔软却毫无特征的灰色便服,自己的衣物和个人物品在经过数道严苛到近乎侮辱性的检查后已被收走。她能感觉到隐藏在墙壁、天花板甚至脚下地面里的无数传感器,像无数只冰冷的复眼,无时无刻不在扫描、分析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生理指标、微表情、甚至步履的频率和力度。
  “策展人”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像经过精心调校的乐器,介绍着船上的基本区域划分——“沉思回廊”(生活区)、“创想工坊”(实验室集群)、“共鸣剧场”(可能是集会或演示厅),以及最核心的、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的“源点圣所”。他的用词充满了艺术和哲学的隐喻,将冰冷的科技设施包装成探索生命与意识奥秘的神圣殿堂。
  “我们相信,生命的本质是信息,意识是信息的高级组织形式。” “策展人”在一扇自动滑开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门前停下,门后是一个布置得像高端学术沙龙的空间,柔和的灯光,舒适的座椅,几名穿着各异但气质都透着一股脱离世俗感的人正低声交谈着。“而现行的社会伦理和认知框架,就像束缚雏鸟的蛋壳,阻碍了生命形态向更高维度的跃迁。姜博士,你在‘雕塑家’和‘谐振师’案件中的表现,让我们看到了一种……突破蛋壳的潜力。”
  姜临月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沙龙内的几人,大脑如同最高速的处理器,将他们的姿态、表情、以及“策展人”的话语进行着交叉分析。“潜力不敢当。”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符合她“人设”的、因理念不被理解而产生的淡淡疏离,“我只是习惯于从现象本身出发,剥离那些无用的道德枷锁,去理解其背后的逻辑和……美学。官方机构的视野,太过狭隘了。”
  她选择了一个中立的切入点,既表达了对现有秩序的不满,又没有过早地表现出对“衔尾蛇”理念的全盘接受,将立场定位在纯粹的“求知者”和“技术鉴赏者”上。
  “策展人”笑了笑,那笑容完美无瑕,却缺乏真实温度。“狭隘是常态,突破才是异数。来,为你介绍一下几位‘同道’。”
  他引荐的人,代号都带着强烈的象征意义。“结构师”,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的男人,据说负责维护和优化船上的部分核心架构;“频率师”,一位气质优雅、指尖总在无意识敲打着某种复杂节律的女性,她对“谐振师”的“信息净化”理论表现出浓厚兴趣;“收藏家”,一个体型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人,言谈间充满了对各种“罕见认知现象”和“意识奇点”的贪婪,他尤其对姜临月亲身经历“谐振师”的“阻尼场”表示了“羡慕”。
  姜临月与每个人交谈,都保持着那种冷静而专注的态度。她与“结构师”讨论生物相容性材料的极限,与“频率师”探讨不同感官模态信息编码的效率和失真问题,对“收藏家”关于“创伤后认知重构特异性”的询问,她则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普遍性的神经可塑性机制,避免触及个人隐私。她的每一个回答都建立在扎实的专业知识之上,逻辑清晰,用词精准,同时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现有技术边界的不满和对更大胆方向的“开放性思考”。
  她像一滴密度极高的水银,沉稳地融入这个光怪陆离的环境,既不显得突兀,也没有完全失去自己的轮廓。她能感觉到那些看似随意的交谈背后,无处不在的试探和评估。有人在观察她听到某些禁忌术语时的生理反应,有人在用隐含逻辑陷阱的问题测试她的思维模式,有人则试图用共享的“叛逆情绪”来拉近距离。
  在一次关于“意识是否具备非局域性”的讨论中,“频率师”突然提到:“‘织梦者’认为,个体的意识不过是更大‘梦境’中的涟漪,而他有能力……触碰甚至重塑那些更深层的‘梦境结构’。”
  姜临月的心脏微微一紧,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她端起面前那杯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安神茶”,轻轻啜了一口,动作自然流畅。“很有趣的假说。”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频率师”,“但这需要超越当前神经科学几个数量级的观测和干预手段。理论上的可能性,与实证之间的距离,往往如同天堑。”
  她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好奇或质疑,而是从一个严谨的研究者角度提出了技术实现的困难,这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频率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这里,天堑并非不可逾越。‘源点圣所’里藏着的秘密,远超你的想象,姜博士。”
  这时,沙龙一角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全息投影悄然浮现,显示出一个复杂的、不断自我重构的几何图形,旁边是一行跳动的数据流。“结构师”看了一眼,平静地宣布:“‘织梦者’的‘现实镀层’实验即将进入下一阶段。非相关人员请停留在安全区域。”
  沙龙里的几人立刻停止了交谈,神色间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期待的情绪。姜临月注意到,就连一直表现得从容不迫的“策展人”,眼神也微微凝重了些许。
  “每次‘镀层’展开,都是一次对认知边疆的开拓。”“收藏家”低声对姜临月说,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你会感受到……何为真正的‘超越’。”
  姜临月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颔首,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竟然如此公开地谈论“织梦者”的实验,仿佛这只是某种常规的科研活动!而且,从他们的反应来看,这种“现实镀层”的展开似乎并非第一次,而且具有一定的……可观测性?
  她没有多问,只是像其他人一样,将目光投向那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和数据流,仿佛在认真观摩一项前沿科技演示。但她的全部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试图捕捉任何可能从“源点圣所”方向泄漏出来的、异常的物理信号或能量波动。同时,她也在心中飞速记录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反应细节,这些都是宝贵的、关于“织梦者”能力和组织内部层级的情报。
  全息投影上的图形和数据流持续了约十分钟,然后如同被擦除般悄然消失。沙龙里恢复了之前的氛围,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空间本身被轻微拉伸后又弹回的异样感。
  “一次小规模的‘涟漪’。”“策展人”微笑着对姜临月解释道,仿佛刚才只是播放了一段普通的宣传片,“随着你对组织贡献的增加,你会有机会接触到更……核心的‘风景’。”
  姜临月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符合期待的、克制的兴趣。“我很期待。”她轻声说,心中却冰冷如铁。
  她知道自己已经初步通过了第一轮考验,获得了在这艘魔船上暂时停留的资格。但她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何等危险而疯狂的漩涡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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