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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那不是平时的姜临月。那个姜临月,是可以用绝对理性解剖死亡,用冰冷专业构筑壁垒,在黑暗中给予她无声支撑却始终界限分明的存在。而仓库里的那个姜临月,那个会因恐惧而颤抖、因愤怒而出手、因靠近而退缩的姜临月,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会受伤、会害怕、也需要依靠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季梧秋一贯以理智和仇恨构筑的堤坝上,撞开了一道细微却深刻的裂痕。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过于专注的视线,病床上,姜临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不再是往日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里面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带着经历巨大冲击后的疲惫,以及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深处的茫然。她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地落在天花板上,然后缓缓移动,最终与季梧秋的视线撞个正着。
  没有立刻移开。两人就那样静静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伤药的清苦气息。
  “……你还好吗?”最终,是姜临月先开了口,声音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喉咙受损后的沙哑,像粗糙的砂纸轻轻摩擦。
  季梧秋的心因这声询问微微一动。她自己还带着伤,却先问别人。“骨裂,固定一下就好。”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目光落在姜临月的脖颈上,“你呢?喉咙还疼得厉害吗?”
  姜临月下意识地抬手想碰触脖颈的纱布,动作到一半又顿住,缓缓放了回去。“还好。”她简单地回答,视线微微偏开,落在窗外明晃晃的阳光上,仿佛那刺眼的光线能驱散些什么。“医生说了,只是软组织损伤和声带轻微充血,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又是一阵沉默。有些东西,似乎横亘在两人之间,不再是之前那种默契的、无需言说的平静,而是一种带着微妙张力、不知该如何触碰的隔阂。那隔阂,源于仓库里生死关头暴露出的、彼此都未曾预料到的脆弱与激烈。
  “那把刀……”季梧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起来,声音放得很轻,“你当时……”
  她没问完,但姜临月明白她在问什么。问那把刺入林墨腿股的手术刀,问那个打破了绝对理性外壳的、狠厉决绝的动作。
  姜临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下颌线微微绷紧。良久,她才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那是……最有效的制止方式。股动脉区域,大量失血能快速导致休克,失去行动能力。”
  她在用专业的术语解释,试图将那个充满血腥和暴力的瞬间,重新拉回到她所熟悉的、可控的理性范畴。
  季梧秋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没有戳破。她知道,对于姜临月而言,承认那一刻掺杂了愤怒、恐惧甚至……自我保护之外的攻击性,远比承受身体上的伤痛更加艰难。
  “我知道。”季梧秋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却没有继续追问。她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姜临月放在被子外、微微蜷缩的手上,“你的手,之前一直在抖。”
  姜临月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指尖陷入掌心。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着。那细微的颤抖,是身体对极端应激状态的本能反应,也是内心剧烈动荡的外在表现,无法用理性完全控制。
  季梧秋看着她细微的动作,心中那片因仇恨和过往而冰封的荒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动作有些迟缓地,伸向姜临月放在被子上的手。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姜临月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季梧秋缓缓伸过来的手上。她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有迟疑,有一丝退缩,但最终,她没有移开自己的手。
  季梧秋的指尖,终于轻轻触碰到了姜临月微凉的手背。那一瞬间,两人似乎都微微一颤。
  季梧秋的指尖带着病房的微凉,而姜临月的手背,则残留着劫后余生的、细微的冷汗。两种温度接触,却仿佛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暖意。
  季梧秋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让指尖那样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停留在姜临月的手背上。她没有看姜临月,目光落在两人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仿佛那是什么需要极度专注才能维持的平衡。
  姜临月也没有动。她感受着手背上那一点微凉却坚定的触感,像暴风雨后终于触及的陆地,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实实在在的存在感。她一直紧绷的身体,似乎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一点点。一直萦绕在她眼底的那层薄雾,也似乎消散了些许,露出底下虽然疲惫却重新凝聚起些许清明的眸光。
  病房里依旧安静,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仪器的滴答声规律如常。
  没有人说话。言语在此刻显得多余且苍白。
  那只轻轻覆在手背上的手,那个没有移开的默许,以及空气中无声流淌的、复杂难言却彼此心照的理解与支撑,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伤还在痛,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前路依旧未知。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的白色病房里,她们不再是独自面对内心风暴的孤岛。那一点指尖相触的温度,微弱,却仿佛蕴含着穿透一切黑暗与寒冷的力量。
  这就够了。
  第45章
  病房里的时间仿佛被消毒水的气味浸泡得粘稠而缓慢。阳光在地板上的光斑移动了寸许,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某种永恒的背景音。季梧秋的指尖依旧轻轻搭在姜临月的手背上,那一点接触的面积很小,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在两人之间建立起一种无声的、颤动的连接。
  姜临月没有抽回手。她甚至没有动。只是任由那微凉的指尖停留在自己手背的皮肤上,感受着那下面血管细微的搏动,以及一种……奇异的、并非来自生理伤痛的安抚。她依旧看着窗外,但目光不再涣散,而是凝聚在远处某栋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眼的光点上,仿佛那炽热能灼干眼底深处残余的湿意。
  季梧秋也没有动。她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仓库里那场搏斗的激烈。但此刻,这种疼痛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指尖的触感上。她能感觉到姜临月手背皮肤下细微的静脉,能感觉到她指关节因为用力蜷缩而微微凸起的骨骼,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正从接触点,如同涟漪般,缓慢地传递过来。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至少不全是。那更像是一种……长期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后,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余震。是理性堤坝被暴力冲垮后,暴露出的、 raw 的神经末梢。
  季梧秋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移开,而是更轻、更缓地,用指腹极其细微地摩挲了一下那片微凉的皮肤。一个近乎本能的、试图抚平那细微震颤的动作。
  姜临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依旧没有转头,但季梧秋能看到她侧脸的线条,那总是紧抿的、显得过分冷静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线。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但这沉默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隔阂与无措的空白,而是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无声的交流所填充。她们都在消化,消化仓库里那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消化被迫暴露的脆弱与狠厉,也消化着此刻这超出常规界限的、微妙的接触。
  季梧秋看着姜临月被纱布包裹的脖颈,那截脆弱的弧度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白皙,也异常刺眼。她想起林墨勒紧布带时姜临月因窒息而痛苦蹙起的眉,想起她捡起手术刀时眼中那片决绝的冰海,想起她最后刺向林墨时,那精准而毫无犹豫的动作……
  “他碰了你哪里?”
  季梧秋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漫长的寂静。声音不高,甚至比之前更加沙哑,但里面淬着一种冰冷的、几乎能割伤人的东西。她没有看姜临月,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脖颈上,仿佛能穿透纱布,看到下面的瘀痕。
  姜临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季梧秋。季梧秋没有看她,侧脸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下颌收紧,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姜临月从未见过的、近乎实质的黑暗风暴——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是后怕,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将某种东西彻底毁灭的戾气。
  这不是平时那个冷静剖析罪犯心理的侧写师。这是一个被触犯了最敏感禁区、领地意识苏醒的猛兽。
  姜临月看着这样的季梧秋,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片为她而起的、冰冷的怒焰。一种陌生的、带着刺痛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她冰封的心湖深处。
  “除了脖子,”季梧秋追问,声音更冷,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还有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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