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这个角度让季梧秋微微一怔。她看向姜临月,看到对方眼中那抹属于顶尖法医的、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冷静分析。凶手内心的“噪音”?是什么?混乱?无序?还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痛苦或空虚,驱使他通过制造外部的、绝对的“寂静”来寻求内心的平衡?
这个推测,让凶手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
“许队那边排查有消息吗?”季梧秋问道,试图将思绪拉回到更具体的行动上。
姜临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筛选出十七个初步符合侧写特征的人员,正在逐一进行背景深挖和不在场证明核实。但……难度很大。这类高智商罪犯,往往极其善于伪装和隐藏。”
实验室再次陷入沉默。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凶手下一次动手的时间可能也在逼近。
季梧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依旧,却无法照亮她心底那片因未知而愈发浓重的阴影。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对手隐藏在迷雾之后,手段高明,动机成谜,而她们手中的线索却如此有限。
“我们需要换个思路。”季梧秋忽然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向姜临月,“如果他是在进行一场‘仪式’,那么‘仪式’通常需要特定的‘场地’和‘祭品’。他选择那一家,一定有原因。不仅仅是随机,或者仅仅因为靠近你。”
姜临月迎上她的目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调查受害者一家的背景,寻找他们可能成为‘目标’的特殊性。”
“对。”季梧秋快步走回白板前,拿起笔,在空白处快速写下,“职业,生活习惯,社交圈,近期是否与人结怨,或者……是否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人或事物。”
她一边写,一边快速说道:“还有那个符号,六芒星。即使是他个人扭曲后的变体,也一定有根源。追溯他可能接触过的所有神秘学、宗教学、甚至科幻或奇幻作品的影响。他不可能完全凭空创造。”
姜临月点了点头,已经回到电脑前,开始调取受害者一家的详细档案,同时连接内部数据库,搜索与六芒星及相关变体符号可能关联的所有文化、学术乃至亚文化领域的资料。
实验室里再次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笔尖划过白板的沙沙声。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领域里,却又因共同的目标而紧密联结。疲惫被强行压下,注意力高度集中,像两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在庞大的数据海洋和信息迷宫中,搜寻着那一丝可能指引方向的微弱光亮。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逐渐安静下来,而实验室里的灯光,却依旧顽固地亮着,像黑暗中的一座孤岛,对抗着无声蔓延的恐惧与未知。她们都知道,这场与影子般的杀手赛跑的战役,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第38章
实验室的灯光仿佛凝固了,时间在秒针的每一次滴答声中都显得格外沉重。白板上那四张尸体额头的特写照片,像是四只凝固着永恒惊恐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两个人。空气中,消毒水与残留的血腥气、化学试剂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神经紧绷的催化剂。
姜临月俯身在电子显微镜前,屏幕上是那几缕从男性受害者指甲缝中提取的、深蓝色合成纤维被放大到极致的影像。纤维表面光滑,结构致密,呈现出工业化生产的规整纹理。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着材料数据库进行比对。
“纤维成分确认,是改性聚丙烯腈,掺有少量特氟龙涂层。”她的声音透过口罩,带着实验室特有的冷静回响,“这种材料常用于高洁净度环境下的防护服,比如……高级别生物实验室,或者精密电子元件的无尘车间。耐磨,抗腐蚀,防静电。”
季梧秋站在她身后,目光紧盯着屏幕上那放大了数百倍的纤维结构,仿佛要从中看出凶手的影子。“高级别实验室……无尘车间……”她低声重复,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信息与凶手表现出的化学知识、对“洁净”和“秩序”的偏执联系起来。“能追踪到具体品牌或批次吗?”
“很难。”姜临月直起身,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酸涩的后颈,“这种材料应用广泛,供应商众多。但结合那种特殊颜料使用的荧光稳定剂……”她转身走到另一台分析仪前,调出颜料成分的数据图谱,“这两种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具备高智商、反社会倾向的个体手中的概率,会大大缩小排查范围。”
她指着图谱上一个不起眼的峰值:“这个稳定剂,供应商屈指可数。我已经将名单提交给许队,他们正在交叉比对近期采购记录与我们的侧写名单。”
季梧秋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凶手特征”一栏下,用力添加上:“可能具备高级实验室或精密工业工作背景,或有渠道获取相关物资。”笔尖划过白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行血字和六芒星图案上。“the silence is a gift…” 寂静是份礼物。剥夺声音,制造绝对的、受控的寂静。这不仅仅是杀人,这是一种宣告,一种权力的展示。
“他在模仿……”季梧秋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又带着某种逐渐清晰的笃定,“或者说,他在试图……超越。”
姜临月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这种仪式感,这种对‘标记’的执着,这种将杀戮视为‘作品’或‘礼物’的心态……”季梧秋的指尖点着那个六芒星符号,“历史上,有一些著名的连环杀手,也有类似的行为模式。他们在杀戮中寻找存在感,通过留下独特的标记来宣示主权,甚至与警方进行智力博弈。”
她快步走到旁边的资料柜,抽出一份厚重的、标注着“历史重大连环案件”的档案夹,快速翻动着。“开膛手杰克的信件,‘十二宫杀手’的密码,‘暗夜行者’的仪式性摆放……他们在杀戮中融入了个人的‘签名’和‘美学’。”
姜临月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翻过一页页记载着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篇章的资料,眉头微蹙。“你认为他在模仿这些……前辈?”
“不完全是模仿。”季梧秋停下翻页的动作,手指按在一张模糊的、某个古老仪式符号的图片上,“他可能是在汲取灵感,但他在创造属于自己的‘传奇’。他使用的工具更先进,计划更周密,留下的标记更独特、更难以解读。他想要证明,他比那些‘前辈’更聪明,更难以捕捉。”
这个推断让实验室的空气几乎凝固。一个不仅残忍,而且有着强烈表现欲和历史参照意识的杀手,远比一个单纯的变态狂更加危险。他的行为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层的、对“名望”或“独特性”的扭曲追求。
“如果他视自己为某种‘艺术家’或‘大师’,”姜临月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稍快,“那么他的‘作品’就不会只有一件。隔壁的案件,可能只是……序曲。”
“没错。”季梧秋合上档案夹,眼神冰冷而锐利,“他在热身,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在完善他的‘技艺’。下一次,他的‘作品’可能会更加……‘完美’,也更加难以预测。”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漫过脚踝,逼近胸口。她们不仅是在追捕一个杀手,更像是在与一个试图书写黑暗历史的、疯狂的“作者”赛跑。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时云一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兴奋:“季顾问,姜法医,有发现!排查组在交叉比对颜料供应商名单和侧写人员时,发现一个高度可疑的目标!”
季梧秋和姜临月同时精神一振。
“谁?”季梧秋立刻问道。
“一个叫‘林墨’的男人。”时云一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三十二岁,独立化学研究员,拥有自己的小型实验室,主要从事一些……呃,比较冷门的合成材料研究。有邻居反映他性格孤僻,作息异常,经常深夜还亮着灯,偶尔会闻到奇怪的化学气味。更重要的是,我们查到他在三个月前,通过一个中间商,少量购买过那种特殊的荧光稳定剂,理由是‘实验需要’。”
林墨。独立化学研究员。拥有实验室。购买过稳定剂。
所有线索,仿佛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他的实验室在哪里?”季梧秋追问,声音因紧张而微微绷紧。
“就在城西,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独立区域。”时云一将平板上的地图放大,指向一个标记点,“位置相对偏僻,符合侧写。”
季梧秋和姜临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和警惕。
“通知许队,准备行动。”季梧秋的声音斩钉截铁,“申请搜查令。我们亲自去。”
“需要叫排爆和医疗支援吗?”时云一问道,显然也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性。
“叫。”季梧秋毫不犹豫,“对手极度危险,不能有任何侥幸。”
命令迅速下达。实验室里刚刚凝滞的空气被一种临战前的、高度紧张的忙碌所取代。姜临月快速收拾着便携式现场检测装备,季梧秋则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配枪和通讯设备。